岁月如炬 叔恩似山
·王建波
吉林的冬雪,是我对这座城市最初的记忆。二十多年前,我怀揣军营向往,从南方跨越千里来吉林参军。火车驶入站台,窗外天地皆白,寒风裹着雪粒拍打车窗,让从未经历这般严寒的我,满心紧张忐忑。拎着简单行囊站在出站口,茫然间,一个熟悉的绿色身影撞入眼帘——是叔叔。他身着笔挺军官服,肩章星花在雪光里格外醒目,正踮脚在人群中张望,眼里满是期盼。
“小子,这边!”叔叔一眼看到我,大步走来接过行囊,笑着说:“东西不多倒挺沉,一路累坏了吧。”他的声音洪亮温暖,瞬间驱散了我心头的陌生不安。那时叔叔还是现役军队干部,驻守吉林军营,得知我来参军,特意请假来接。宽大的手掌拍在我肩上,带着军人的沉稳:“欢迎来吉林,这就是你的第二故乡,有叔叔在,别怕。”
从车站到新兵营的路上,叔叔一边开车,一边讲军营作息、训练注意事项。他说:“军营苦,但肯坚持才能练出真本事,成真正的男子汉。”他反复叮嘱我服从命令、照顾自己,有困难随时找他。车内暖气融融,他的话语如暖流,融化了我对陌生环境的恐惧,也让我对军旅生活生出期待。到了新兵营,叔叔帮我铺床整内务,细细交代后才离开。望着他挺拔的军装背影,我暗下决心,好好训练,不辜负他的期望。
新兵连的训练远比想象中艰苦。吉林寒冬零下三十多度,寒风如刀,户外训练都是对意志的极致考验。战术训练趴在雪地,冻得手脚发麻仍要纹丝不动;五公里越野体力透支,全靠战友鼓劲和叔叔的话支撑。我咬着牙坚持,想着他的坚守,便觉得所有苦都能扛。
意外还是来了。一次战术冲刺,我不慎踩空,脚踝钻心剧痛,摔在雪地里瞬间肿成了馒头。班长带我简单处理后,我躺在床上又疼又委屈,没敢告诉叔叔,怕分他的心。可不过两天,他就从新兵连老战友口中得知了消息。
那天下午,雪丝飘飞,训练场白茫茫一片。我坐在宿舍门口发呆,远远看到那个熟悉的绿色身影——叔叔提着保温桶,步履匆匆穿过雪地,他定然是特意请假,转车步行赶来的。走到我面前,他满脸奔波的疲惫,却第一时间蹲下,心疼地说:“没事吧?怎么不知道照顾自己。”卷起裤腿看到肿起的脚踝,他眉头紧锁,转身拿出白酒倒进小碗,点燃后说:“忍着点,烧酒揉一揉活血化瘀,好得快。”
他沾着燃烧的酒,轻轻揉搓我的脚踝,灼热感夹杂酸痛,让我龇牙咧嘴冒冷汗。训练靴穿了一整天,脱鞋后有异味,我羞赧地说:“叔叔,我自己来就行,您别麻烦了。”他手上动作没停,温柔道:“傻孩子,你是我的孩子,我怎会嫌弃。”他的手掌宽大温暖,力道恰到好处,那一刻,风雪仿佛静止,军营的寒冷被这份温情紧紧包裹。看着他鬓角的雪粒、专注的眼神,我眼泪忍不住滑落,在这异乡军营,他是我最坚实的依靠。
叔叔陪了我一下午,讲他刚入伍受伤时,老班长也是这样为他揉脚,教他直面挫折;讲执行任务的危险,教我军人要迎难而上。他说:“当兵哪有不受苦的,这点伤不算什么,现在的苦都是将来的底气。”临走时,他把保温桶递给我,里面是婶婶炖的鸡汤:“补补身体,下次再给你带吃的。”望着他顶着风雪离去的背影,我心里只剩感动与力量。
第二天一早,婶婶就带着零食、保暖袜子、洗漱用品来看我,一边整理一边絮叨:“冷了多穿点,训练别逞强,你叔叔跟你们班长打过招呼了,有事千万别瞒。”听着她的叮嘱,看着她忙碌的身影,我满心温暖,吉林早已是我的第二个家。
在叔婶的照料下,我的脚伤很快痊愈。那段日子,叔叔一有空就来看我,带家里的饭菜,陪我散步讲部队规矩、为人处世的道理。他总说:“我们既是叔侄,更是战友,要守纪律、踏实做事。”在他的言传身教下,我愈发刻苦,很快适应了军营生活,多次受表扬。每次告诉他好消息,他都笑着拍我肩膀,满眼骄傲。
后来我服役期满退伍,叔叔也转业地方,穿上警服成为一名警察。虽换了装束,他的军人本色从未改变,严谨认真、公正无私,在岗位上兢兢业业守护一方平安。退伍后,我进入铁路工作,工作生活中遇到难题,第一个想到的永远是他。
有次我因小事和同事闹矛盾,满心委屈打电话抱怨,叔叔静静听完,语重心长道:“工作难免有摩擦,要大度换位思考,你是当过兵的人,要有胸襟担当,踏踏实实做好本职才重要。”他的话如明灯,让我冷静反思,主动沟通化解了矛盾,也收获了友谊。
叔叔还牵挂着我的终身大事,我和媳妇的相识,便是他牵的线。他说媳妇善良懂事,和我性格相合,相处后果然如他所言。从订婚到结婚,叔婶忙前忙后,操办得妥妥当当。结婚那天,叔叔牵着媳妇的手交给我,眼眶泛红:“把她交给你了,要好好待她,撑起这个家,别让我失望。”我重重点头,在心里许下承诺。
如今,我早已成家立业,工作稳定,而叔叔也在去年光荣退休了。回首二十多年,从火车站的接站,到新兵连的烧酒揉脚;从军营的言传身教,到工作生活的悉心指引,他的身影贯穿我人生每一个重要节点。于我而言,他早已超越叔叔的身份,是如父一般的亲人,用二十余年的无微不至,看着我从懵懂少年,长成军人、铁路职工,拥有了自己的幸福。
那些温暖的瞬间,始终刻在我心底:火车站他的笑容,雪地里他揉脚的模样,婶婶的暖心鸡汤,他语重心长的教导,结婚时他不舍的眼神。叔叔的爱,不似母爱温柔直白,却如山般沉稳可靠,照亮我前行的路。他用一言一行,教我责任、担当、感恩与善良。
吉林的冬天依旧寒冷,但有叔婶的地方,永远温暖。岁月流转,时光变迁,他对我的爱与牵挂,我对他的敬重与感恩,从未改变。这份如父的恩情,早已融入血脉,成为我一生最宝贵的财富。往后余生,我会带着这份爱好好生活、努力工作,用实际行动回报他们,传承军人的担当、警察的忠诚,不负岁月,不负他半生的悉心教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