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信

　　我一直想写封信，可我不知写给谁，又该寄往何处。即便胡乱一通寄给了上帝，可上帝不会回信，我还是会失落。就这样纠结一二，事情就这么一直搁浅着。事情扔在那不管不会消亡，我想写信的念头也没有消亡。

　　前阵子，方以墨放学回来说他要买信纸，我很吃惊，以为他有了心仪的女子。转头一想，十岁的小男孩应该是没有多余的心思去动情的。平日里他满心满眼只有玩，我从未见过有人在玩方面会如此不挑食，阳刚的、阴柔的、跳动的、安静的等一切玩法，他似乎都难以抗拒。他大概是看出了我的心思，当然他是看不穿我的心思的，他只不过浅浅地察出了我脸上的疑惑。于是又补充说是老师安排的课后作业。我平复了一下我乱七八糟的心情，问他邮封邮票的事情，我表现的十分激动，心想写信的机会总算来了。他说老师只说了写信，他完全听不懂我在说什么。我没再多问，最后只确认了一遍他的这封信要写给谁，他也没再多说，只肯定地说反正不是写给我的。念头总是这样一次次复生，再一次次掐灭，却始终不会消亡。

　　后来我又找老方，我说我给你写封信吧，他上下打量了我一番，然后问我最近是不是太闲了，实在不行就问老板讨点活，再不然就家里的窗户擦一擦，总之，写信是件完全没有半点用处的事情，与他而言，当下写信就是一件疯狂且荒唐的事，他无法理解写信到底有什么意义，无非是本来可以当面一句概括，却非要绕上二里地之后再娓娓道来，除了消磨人的耐性几乎一无是处。可什么是有用，什么又是无用呢？是一定要肉眼可见的好处才算有用，只是一时没带来实惠的全都是无用之材？果真这样吗？我想他整日这样的加班是体会不了文字的魅力，一些难以启齿的互诉衷肠多半只有文字才能做到，人真正的喜怒无常只有在文字中留下痕迹，所以很多人在选择死亡之前都要悄悄留下遗书，告诉人们他因何而死，死而有憾，倘若用嘴来说，大概是死不成的了，就算最后得逞了，也是经历了九死一生而彻底死掉的，选择死亡已经很痛苦了，还要去经历一番搏斗再死成，想想都太累，还不如活着算了。

　　曾经有一个我看不上的人，他就是用他拙劣的文字写了一封烂俗的信打动了我，后来把我带进了万劫不复。这封信早被我删除了，我这个人不喜欢有裂痕的东西，与其看它这么裂开待着，不如干脆把它变成无痕，无痕不是修复，而是消失。顶级的修理师也无法保证修复世上所有东西，更何况我一芥普通人。至于为什么会被一封不起眼的信所打动，我想可能永远是个谜，又或者只是单纯再没旁的信，因而让鬼迷了心窍。

　　有那么一段时间，我几乎每天晚上写一篇日记，规律的就跟吃饭喝水一样，灵感一涌时要写上好几页纸，至于写的些什么，其实我并不清楚，总之想到哪写到哪，这种为所欲为的感觉是在别的地方万万体验不到的。我上初中的有一年，寒假作业里有一项周记，我没当一回事，直到过年了我才慌了，我慌的不是什么都没写，而是我竟然不知道周记是个什么玩意，我想了几天它到底是个玩意，但还是没想通，终于捱到要去外乡亲戚那拜年的那天。那是个比较有钱的亲戚，所以去的人很多，三层的小楼房坐满了人，面孔自然有生的也有熟的。我凑近小姨的耳朵，问她周记到底是什么，我之所以问她，是我妈总说她作文写的好，但我还是大意了，竟忘了我妈是个文盲。小姨是个好人，她笑的很厉害，嗓门也特别大，把我的问题抛给了人群，然后人群里全是笑声，不过笑完事情还是要办的，她们给出了五彩缤纷的答案，像桌上果盘里的糖果一样鲜亮，我最后被她们弄的彻底糊涂了，只是傻傻地站着，全然不知所云，我妈说你听小姨的吧，小姨的作文写的好，我默默地点了点头，我想我妈是对的，在不知谁对谁错时，我妈的话一定错不了，于是那个寒假里我好像写了无数篇周记，又好像只写了一篇，每篇都是一样的内容，小姨说就是记录每天做了些什么，而我每天做的事情与我家那只公鸡每天打鸣是一个道理。后来老师叫我重写，我后来有没有重写，已经不记得了，反正也都不重要了。我想我是变了，人总会是变的，好事变成坏事，坏事变成好事，人都是在变中过完这潦草的一生。

　　在QQ还没衰败到现在这副样子的时候，我玩过几次漂流瓶，一些瓶子在海上漂着，随便捡上一只，如果是几句好话，就像走了狗屎运一样，一整天的心情都是亮晶晶的。倘若碰上了丑话歹话，就会要么像泄了气的轮胎一样看谁都没劲，要么像狂徒似的见谁都像孙子。玩着玩着，觉得挺没意思的，像是在自虐，便不再碰了。一开始觉得有意思的我，到后来觉得没意思的还是我，我像个高高在上的主宰者一样将它们玩弄于股掌之间。

　　二十岁之前我还会写信，大概是从我被那封粗糙的信打动以后，我寄出的每封信不再有回信开始，就再也没写过了。我有问过为什么不给我回信，那人不肯说，装着沉默又高冷的样子，不免让我生出恻隐之心，觉得他是有苦衷的，至于是什么见不得人的苦衷，我是不可能想的明白的。为了让自己心里也过的去，我想应该是因为我的文字还不够拙劣，所以没办法打动他，他才没办法去回信，那些年，我总是这么安慰自己。刚毕业的那两年里，收到过几封牛鬼蛇神写来的邮件，都是些不太正经的人写的，正经人是写不出那样卖弄哀怨凄苦的信的。当然我也是个不正经的，竟一本正经全做了回信，生怕耽误了一会，那些人就不在了。

　　说一千道一万，我还是想写信，收信的人一定要是远方的，太近的不行，心里那点该有的和不该有的心思早就被看透了，再看会倒人胃口。而且信上的字一定要是手写的，只有手写才有温度，才不容易寒了心。那么，我究竟写给谁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