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名的摩托车司机
不知名的摩托车司机
康志文
2006年暑假，我只身去了广东省清远市打暑假工。广东省——对于我这个大山里的孩子来说，是极其遥远和陌生的。我听了父亲告诉我的车程，从我老家坐班车到于都县城，再从于都县城坐班车到赣州市，然后从赣州市坐班车到广东韶关，最后是从韶关乘坐火车到达目的地——广东省清远市。
路途遥远，又要多次转车，为稳妥起见，父亲不厌其烦，多次跟我讲解线路，生怕我坐错车。对此，我甚至认为父亲有点啰嗦。父亲又联系了在清远打工的姐姐，叮嘱她提前到火车站接我，我此次前去就是去投奔姐姐，她在厂里给我找了一份差事，父亲也想让我历练历练，所以对此事是比较支持的，但因为是第一次一个人出远门，且当时的我只有18岁，所以父母的顾虑自然也就多了些。
出发之前，父亲把每一站的线路、车费都计算好了，从我老家到清远要转三次车：从家里到于都县城8块钱；于都县城到赣州市11块钱；赣州到韶关68块钱；韶关到清远32块钱，共计119块钱。可是119块钱对我家来说，真不是一个小数目，父亲翻遍全身家当，还把我读初中时骑过的一辆自行车以9块钱的价格卖给了收破烂的，共筹得135块钱。
就这样，我拿着父亲给的135块钱踏上了南下打工之路。
我不太会坐车，车子一路晃悠，晃得我五脏六腑翻江倒海，根本无意于沿途风景，只记得换了几辆车，坐了几个不同座位之后，车子停在了韶关汽车站里面，车子停稳后我赶紧下车，车内汽油味极浓，我险些要吐出来了。其时已是中午，太阳炙烤着大地，车站前汽笛啸啸、人头涌动，零食小卖的叫卖声不绝于耳。下了汽车呼吸几口新鲜空气，我整个人也稍微清爽了一些，看着周边高楼林立，内心还有一丝小小的期待，还有一站，就剩一站，我就可以见到姐姐了，其实当时我与姐姐已经多年未见，幻想着见到姐姐、幻想着打工的生活……
缓过来后只听见肚子咕噜一声，几经辗转，我早已是饥肠辘辘，看看口袋里的钱还有48块，从韶关到清远的火车32块，等一下还要打一个摩托车过火车站去，虽然比较紧巴巴的，但父亲本就给我算好了饭钱在内，我想应该够的。但我还是只买了两个面包和一瓶水，只花了6块钱，勉强填饱肚子后我叫了一辆摩托车准备奔赴最后一站。询问价格时我打量了一番司机师傅，师傅是一个40来岁的中年男子，样子十分壮实，可能常年穿梭在太阳底下的缘故，脸上皮肤有点黑，头发浓密，浓眉大眼，面相虽不太善，但口气倒还热情，还接过我的行李箱置于后座上。这是他留给我的初步印象。跟师傅谈定3块钱的价格，我想了想：钱够的。于是就跨上了他的摩托车，随着几声轰鸣，摩托车拖着一缕白烟疾驰而去，我坐在摩托车上，任风吹拂在我的脸庞，相比刚才在一个狭小的车厢里闷了两百多公里，且车内汽油味浓烈，现在真是清爽、舒适多了。看着不断向后移去的建筑，内心充满了无尽的想象……
车子行驶到一座大桥的中间时，师傅突然靠边停了下来，我有些愕然，师傅右脚跨下摩托车立在车旁叫我先把车费付一下，我想：等到了地方付不行吗？我有些不快，但还是懒得跟他计较，掏出一张10块的给他，等着他找钱给我，他却拿着钱立在原地不动，好像还在等着我做什么似的，我催促一句：“找我钱啊”。他却略带喝斥道：“找什么钱？30块，还要20，快点，你是外地来的吧？”我大脑嗡的一下，回想刚才询问价格时我跟他确认过是3块钱啊？我想：不好!莫不是碰上敲诈抢劫的了？见我满脸疑惑又无动于衷，他有些不耐烦道：“快给钱。”我十分疑惑又带有愤怒的问道：“你不是说3块钱吗？怎么现在变30了？”他怒气更凶道：“什么3块？30！快点！”他黝黑的脸上露出几分凶恶之意，眼睛瞪的大大的，眉宇微鼓，手还攥着拳头，手臂青筋显现，样子十分吓人，再加上他高大壮实的身材，我当时着实被吓到了，且当时桥上又无行人，我心跳加速，呼吸也逐渐急促，手里紧紧攥着仅剩的几十块钱不知如何是好，这时他又喝斥了一声，声音尖锐而急促。我无奈，只得从手里抽出两张10块的钱给他，他的手快如闪电，几乎是抢的方式把我的钱从我手里夺走，嘴里还冒着一句：“拿来！”然后指着桥头说：“下了桥左转过去不远处就是了。”接着就跨上摩托车扬长而去，留下我在一缕白烟中茫然立在桥上，惊魂未定。等我逐渐清醒，眼泪已充盈眼眶。走下桥的距离并不远，我却恍恍惚惚，走的艰难、走的无助。
终于到了火车站门口，往候车厅一看，又是人头攒动，可却没有一张熟悉的面孔，我知道我的钱已经不够了，汗水已湿透了我的衣背，我拉着行李箱立在原地不知所措，抬头看墙上赫然写着：韶关至清远的票价32元，2点15分发车。我看看手里被攥得皱巴巴的12块钱，再看看墙上的挂钟显示着1点32分，顿时心急如焚，脸上的哭腔已无法掩饰，我在候车厅里着急度步，却又无计可施，我只能又走到候车厅外，可外面骄阳似火，又举目无亲，我呆坐在门口台阶上，一会儿起身，一会儿又坐下，对摩托车司机恨之入骨，却又无可奈何，只能嘴里轻声骂骂咧咧。
台阶有点烫，坐不了多久，正当我又准备起身时，身边却出现一个男人的声音：“要摩托车吗？”我注视了他三秒钟，只见他五十岁上下年纪，一身黑色，脸也黝黑且有些消瘦，头发稀疏但两眼很有神。我一听见摩托车三个字，正气不打一处来，对他大声吼道：“不要！滚开！”便转身往里走去，说这句话的时候我明显已带哭腔，泪水几乎溢出眼眶，委屈愤恨之意溢于言表。进到大厅看到墙上的钟表、滚动的发车信息，内心更加委屈、无助、着急。没过多久，我又魂游似的来到了外面台阶上，看着手上的小行李箱，不知是该坐还是该立。
这时刚才那位摩托车司机再次走了过来，我对他极具排斥之意，他低头看了看我的脸，轻声问道：“小伙子，你是不是遇到什么困难了？”我很不耐烦却又稍微收了收声调对他说：“我不要摩托车，不要摩托车，你走开。”说完准备再次逃离，他却立刻叫住了我：“小伙子，我看你半天了，你像是有什么事情，你告诉我，也许我能帮到你。”我几乎难以置信又带着不屑：你？摩托车司机？你有这么好心？你能帮到我？刚才骗我的可就是摩托车司机！一连串的疑问之后，我几乎要哭出来了，嘴角轻微颤动几下。但我还是没有理会他，我侧身对着他，他又问道：“是不是丢了什么东西？还是走散了家人？”我看他不依不饶的样子，思索片刻后还是决定试一下，我告诉他：我刚才被一个摩托车司机勒索走了30块钱，我身上的钱已经不够了，我要去清远，那边我姐姐还在等着我呢！他问我：“你身上现在还有多少钱？”我从口袋里掏出钱，缓缓的伸出手，慢慢的张开手里的钱，里头的12块钱在我的手心里冒着汗，他看了看再次问我：“你姐姐在那边接你是吧？我可以试一下帮你，到了之后让你姐姐把钱给人家。”我一听如抓住了救命稻草，连声说：“可以，可以。”他说：“你跟我来。”他把我带到一处安检前，安检机旁边立着一位微胖、短发、花纹格子杉的妇女，摩托车师傅叫我在原地等他，他自己就三步并作两步靠近那位中年妇女，只听见他们用粤语交谈一番，妇人嗓门较大，其间妇女还多次扭头朝我这边看来，我当时十分局促，一番交谈之后，摩托车师傅向我走了过来，我赶紧快步走向他。他跟我说：“你就跟着她。”边说边用手指向那位妇女，接着说道：“她是去清远的列车员，我已经跟她说好了，等会儿她会带你上车，你现在不用给她钱，等到站后你再把车费给她。”我一脸愕然，简直不敢相信！这是真的吗？转而为喜，内心激动的说不出话，呆立几秒之后才不停地对他连声称谢，同时又感到十分过意不去，对自己先前的行为感到羞愧。
正在这时，那位妇人用粤语朝我们这边喊了一句，我不明其意，摩托车师傅却跟我说：“可以走了，你跟到她来，自己小心一点，小伙子，这个世界上坏人多，但好人也有。”我拉起行李箱，再次看了看这位脸有点黑而消瘦的师傅，连声称谢后赶紧三步并作两步跟上那位妇人的脚步，她走在前面，她的格子杉格外显眼，我紧盯着格子衫。耳边虽十分嘈杂，但我的视线始终不敢离开她。终于上了车，妇人指着一个座位对我说了几句话，仍是粤语，我仍是不明其意，见我立着傻傻地看着她，她似乎明白了我的尴尬，然后用不太标准的普通话跟我说：“你就坐这里。”我连声应道：“好的好的，谢谢！谢谢！”她又道：“你是外地来的？”我说：“江西的。”她又说：“来这边找亲人呐？”我说：“是的，去清远找我姐姐。”她说：“哦哦，好，你就坐这里。”说着就离开了，妇人离开后我坐了下来。
火车上，我的内心五味杂陈，刚刚经历的一切仿佛是一场梦，刚经历被一个摩托车司机勒索，紧接着又被另一位摩托车司机和一位列车员好心帮助了，我真的难以置信，可我又十分清楚：这就是真的。
火车鸣叫着，我又想起司机师傅说的话：小伙子，这个世界上坏人多，但好人也有……。师傅的容貌也再次浮现眼前：一身黑色，黝黑的脸有些消瘦……
很快，随着一声轰鸣，火车进站了，我跟那位妇人一起出的站，出站口人山人海，好在姐姐姐夫挤在最前面，虽然多年未见，但还是一眼认出来了，我让姐姐帮我付了车费，然后不停地向妇人道谢……
8月30日，我收拾好行李准备回去，本来预定31日回去的，我决定提前一天，跟姐姐商定后，我拿着工资结束了我的暑期工生活，走出工厂踏上返程的火车，火车在韶关停下，我出站后没有马上去汽车站，而是在站口停留了几小时，我想看看是否能碰到帮助过我的那位摩托车师傅呢！我可得好好感谢人家。
我站在车站门口，看着一个又一个穿梭的摩托车师傅，在大脑里不断搜寻对他的记忆，可事与愿违，我终究没有再看到他，也只好失落的离开了。
时至今日，我仍然对此事无法忘怀，一个凶神恶煞的摩托车司机骗走了我的30块钱，一个素未谋面的好心司机和一个微胖的、操一口粤语的妇人帮助了我。好心的司机大哥啊！你还好吗？虽然我们未曾再见面，都来不及问你姓名，但还是想对你说一声谢谢你！也为我对你的出言不逊和无礼表示歉意，我会一直记得你的话：这个世界上坏人很多，但好人也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