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不消逝的韵味

　　小时候，我喜欢读闲书，便多了本能以外的梦幻。读茅盾的《子夜》，读着读着，便倾慕起林佩瑶来；看《钢铁是怎样炼成的》，又为冬妮亚的优雅大方而陶醉……隐隐地，感觉在她们身上，有一种我们乡下女孩所没有的韵味。
　　那天，我去村后的藕池河挑水，远远地，看见一位去河边浣衣的姑娘。她仿佛仙女从天而降，火红的衣袂飘逸着，肩上的扁担颤颤悠悠，两只水桶起起落落，轻盈的步伐，仿佛随着音乐的旋律在舞蹈，有一种特别的韵味。同村的周老师告诉我，她啊，是村办小学吴校长的女朋友，刚从乌嘴中学调来下柴市，叫凃月萍。
　　河边，凃老师高卷起裤脚，拧干漂洗干净的衣衫，嫩白的手拂了拂前额的秀发。见我过来，主动跟我打招呼，替我打水。直到接过她递来的水桶，我还在痴痴地望着她，让水洒了我满手。唉!城市姑娘，就是与众不同。那时，我感觉她的名字也是那样的雅致，美得不同凡响，月和萍连在一起，就有了一种说不上的意境，尤其是和妙曼的她联系在一起，何止蓬壁，连天地都生辉了。
　　几天后，在学校的操场上，我见识了凃老师的另一种气韵。乌黑的长发辫梢系着手绢，蓬松着像一只大彩蝶，秀眉轻轻一挑，从雪白整洁的牙缝里，飘出美妙动听的歌声——第一一切行动听指挥，步调一致才能得胜利；第二不拿群众一针线，群众对我拥护又喜欢……她在指挥大合唱。白皙的额头、脸庞上，沁出细小晶莹的汗珠，像荷叶上的晨露般闪闪烁烁。那笑容，像朝霞下的花朵一样灿烂。
　　那天，上课铃声刚停下来，凃老师就腋下夹着备课本，手里拿着教鞭从容地走进教室，轻快地走上讲台，接受我们全体起立，向她表示的敬意。一开口，她就告诉我们，她是我们班新来的英语老师，随后，她优雅地一转身，在黑板上写下她的名字：凃月萍。凃老师讲课极富激情，抑扬顿挫，让我完全沉醉在她言辞的精辟的底蕴之中，往往连她所用的词都没听见!
　　下课后，凃老师轻盈地来到我身边，面带微笑地对我说：“九满，听班主任黄老师介绍，除了英语，你的各科成绩都不错，你不要偏科啊!”见她这么说，我表现出了发自肺腑又溢于言表的高兴，并迅速站起来，接受凃老师的训话，时不时地点点头，她的振振有词，让我相信自己也许真的会在英语学习方面取得好的成绩，就兀自高兴了一小会儿。
　　渐渐的，我感觉凃老师的言语中，总有别的老师没有的视角，而且流露出她的大方、热情。而且，她的每一个行为都给我以真实和快乐的感染。但无论我怎么努力，我的英语成绩却没有什么起色，始终在低下水平徘徊，凃老师打心眼里替我着急。
　　那天，凃老师把我叫到她的办公室。说是办公室，其实就是宿舍里的一角。于是，我有机会走进了她的闺房。我看见，凃老师的房间一尘不染，床边的纸箱里装满了布娃娃，花瓶里养着几支栀子花，被子迭得像豆腐块。房间内，弥漫着浓郁的栀子花的香味。
　　她让我挨着她坐下。然后，她给我讲英语单词、词组、语法……或由它们演绎而成的各类习题，她是那么的随和、亲切、纯洁，让我忘却了师道之尊严。我走的时候，她鼓励我：“九满，一定要努力学习，提高英语成绩，争取考上一所好大学!”我回：“不是我不努力，而是我缺乏英语的天赋。”我的措辞比较严厉，原想她脸上会挂不住，但是，我能这么辩证地解释自己，她没有批评我。
　　不知不觉,我的初中时光就在这种压力、焦虑与恐惧之中过去了。
　　中考后，我去了县里最好的中学上高中，从此，我再也没有见过凃老师，她，在我的心中，依然还是当年的样子：外表端正, 口齿伶俐，待人亲和，以及认真负责的教学态度，穿着也比较新潮。
　　大三那年，我回老家度暑假，周老师告诉我：凃老师因病去世了。
　　隐隐，有一些失落，又有一些遗憾……但凃老师身上那种城市女性特有的韵味，一直活跃在我的脑海深处，律动着，鲜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