赖床也是一种享受

　　一个冬日的早晨，六七点钟，窗外的风儿寒冷地尖细地呼啸着，来回疾驰，上下奔腾，冰冷的空气仿佛能穿透门窗的缝隙。
　　我掀开被子，腿一抬，踩在地板上。刚走出卧室，妻子便把身体挪到床铺上我的余温尚存之处，恣意地伸展着，把自己无所顾及地摆在床上。
　　我打开煤气炉，点上火。火光便带着红色的特质和蓝色的神韵，从炉中涌出，热情地舞动着，不停地升腾着。
　　不一会儿，食物的香气便跳着蹦着，跑遍屋子的每一个角落，挤进被窝里，钻进妻的鼻孔里。她毫不动心，任肚子“咕噜——咕噜”地唱着空城记，任调皮的香气在她周围游来荡去，一阵一阵地诱惑着她的神经系统。
　　早餐煮好了。我开始提醒她：“还不起床？吃早餐了！”语气干脆、例行公事般地喊着。她睁开眼睛，伸了伸懒腰，胳膊迅速缩回被窝，脑袋也悄悄往被窝里退，身体像婴儿般蜷缩着。
　　室外寒冷刺骨，室内像一座冰窟，弥漫着清冷的气息，热被窝让她无力抵抗、欲罢不能。此刻，诺大的一铺床，就是她的领地、她的版图，外面的风声、冷气都与她没有关系。
　　她安静地躺着，赖在热乎乎的被窝里，想着从暖烘烘的被窝里爬起来，冷气就会往肉里钻，尤其是冰凉的衣服套在身上的一瞬间，会让她浑身哆嗦，上下牙齿咯咯地打颤，于是，她的内心便充斥着忐忑，心里打起了退堂鼓，提醒自己再咪一小会儿，就一小会儿。一小会儿，可能是十分钟、半小时、一小时，或者是更长的时间。总之，会有无数的理由说服她，让她全副身心地感受着被窝的温暖魅力，让她挣扎于温暖的被窝与被窝外寒冷的世界之间，久久不愿起身。
　　在她看来，赖床的这段时间很享受。被窝里柔软暖和，这不仅仅是温暖的感觉，更像是一个与世隔绝的小天地，让她的每一寸肌肤都享受着这份舒适，让她安全，让她有个逃避寒冷的地方，让她舍不得离开。
　　就在赖床这短暂而又漫长的时光里，她把人生的大事小情旦放一放，把昨晚的梦境再温一温，把过往的人生故事一幕幕地放给自己看，任由回忆如潮水般漫涌。于是，一切焦虑、纠结都被温暖的被窝吞噬，心里的浮躁、烦恼少了，仿佛置身于一个充满爱与安宁的美好世界里，一个幸福可以绵延到地老天荒的童话里。
　　吃完早餐，我再一次走近她。“别在床上躺着了！”我说。她不吱声，假装又睡着了。
　　我走到窗前，从窗口向外远望。街道上，一辆辆汽车匆匆地来又匆匆地走了，行人裹紧了外衣，呼出的白气与冷空气相拥，转瞬即逝。小区里，一只麻雀正在向同伴悲情地歌唱，单调而悲壮，野猫凄凉激越的叫声传得很远，扰得我心神不宁。寒意难耐，连江中的鹭鸶也懒得动弹，它们排成一排排，蹲在江面漂移的树木上，随着波浪晃悠……
　　八点多了，到了我出门运动的时间。
　　“起来，起来，几点了，还赖着？”忍不住，我最后一次催她起床，声音更尖锐、更迫切。然而，那透过被子缝隙钻进去的丝丝冷气，像一双无形的手，轻轻地拉扯着她，提醒她外面冰冷世界的存在，仿佛在温柔地劝她：“别起床，再赖一会儿，多舒服啊！外边很冷，晚起一点没有关系的。”于是，她遮捂着耳朵，只留出鼻孔和嘴呼吸。在渴望继续躺在床上和翻身起床之间，她内心的斗争更加激烈了。
　　偶尔，她会试探着起床，缩进被子的脑袋伸了出来，被子也被掀开一半儿，当她的脚指头碰着冰冷的地板，寒气迅速从她的脚尖钻上去，顺着腿肚子往上爬，让她浑身发抖，于是，伸出来的腿脚又缩了回去，她甚至用被褥把身体包裹得更紧实了。停了一会儿，她又把被子掀开一条缝，把胳膊探出被窝试试温度，冻得一哆嗦，又缩了回去，起床的想法被寒意硬生生地震了回去，于是，起床又一次以失败而告终。
　　似乎过去了很长一段时间。她还在起床——赖床——起床的纠结中。突然，起床的念头终于占了上风，于是，她自言自语道：“好吧，起床！”一把掀开被窝，钻出温暖的被窝，像一个慷慨就义的英雄！
　　一个大气磅礴的一天，终于被她隆重地打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