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故乡
发表时间:2026-09-26用户:九满阅读:16
七月的故乡,一大清早,人尚在迷迷糊糊中,一只蝉率先发出激越而昂扬的独唱:“热啊!热啊!”像号子般。紧接着,远远近近的蝉都亮开嗓门,在四面八方响应,叫着叫着,铺天盖地,它们把渴望、把炎热、把浮躁,一股脑地往外倾泻开来。
太阳像是被点燃的火球,一出来便火辣辣地烘烤着大地。乡村随之开启“上蒸下煮”模式。田野像刚揭盖的蒸笼,腾腾地冒着热气;道路被烈日烤得发烫,脚踩上去,每一步都能感受到从脚底传上来的滚烫。干活的、走路的,男人、女人都扣了顶斗笠在头上,斗笠下的脸,红扑扑的,身上的汗不停地渗出来,衣衫干了湿,湿了干。
那时候,割牛草是我每天必做的功课,刚出门,阳光像长了翅膀的鸟,成群成群地飞过来,如探照灯般在我身上绕来绕去,镰刀还没挥几下,头上的汗水,往草丛里下雨似地滴。忙一阵,或站或坐在路边上,随手用粗布衣袖擦一把汗,摘下斗笠扇一扇风,休息一会,又继续忙碌。
牛在藉池河的防洪堤上吃草,骄阳似火。牛被太阳晒得“哞哞”直叫,呆呆地站在那里,“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上好的青草也不吃了。放牛的老汉急忙把牛牵到河边,牛便迫不及待地奔进河里,把整个身子浸入水中。酷热难耐,小狗趴在树荫下,伸着舌头,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连平日里活泼好动的鹭鸶,此时也安静了许多,耷拉着翅膀,既不鸣叫,也不像平时那样猛禽似的跃然水上。
愈近中午,太阳愈发炽热,光线白得刺眼,像是要将世间万物都点燃。这时候,没有什么比在水里泡着更舒服的事情了。孩童们露着光溜溜、黑黢黢的背脊,三五成群,奔向藕池河,赤脚走在水里,清凉凉的。掬一捧水洒在身上,让身体适应水的温度。“咚”的一声,扑进水里,狗刨的,蛙式的,仰式的,潜水的,尽情地享受河水的清凉。
火红的太阳底下,绿色植物依着充足的阳光起劲地生长。随便哪个路边,哪个田硬,哪个沟岸,树木郁郁葱葱,像是青春美少女,任意一个姿势,都散发出美来;灌木蓬蓬勃勃,是万众一心着的,那声势之浩荡,有横扫天下的气势;小草仿佛得了号令,憋足了劲地长,这是它们的盛世年华啊;花朵同样野性十足,粉红的,雪白的,浅紫的,个个都顶得上好士兵,能冲锋陷阵的。
菜园里,瓜果多的是,香瓜菜瓜桃子,比赛着结;辣椒密密地挂在枝上,韭菜一行一行地绿着,空心菜嫩得可以掐出水来……篱笆上,晒了豆角,晒了刀豆,晒了四季豆,还晒了黄黄的南瓜片,紫白色的茄子片。几缕阳光,刀豆、四季豆就晒干了,长长的豆角晒缩筋了,南瓜片、茄子片晒卷了。主妇们小心翼翼地把它们收进袋子或菜坛子里储存,以备想换口味时派上用场。
田野里,水稻在高温下快速生长,六月还带着绿色的稻穗,连同叶子、茎秆都黄了,成片成片地立在田里,热风轻拂,掀起层层金浪。稻子一黄,似乎助长了太阳的威势,天地间像下了火。每一粒稻子都竭尽所能,要把一生的灿烂都绽放出来。收割季节,“噼噼噼,啪啪啪……”擂鼓似的打谷声,四处响起。
打谷机一过,犁田的老把式赶着牛、背着犁下到田里,在高低起伏的吆喝声中,将犁头插进泥土,伴着“嚓嚓——嚓嚓”的响声,泥土像黑色的布匹,在铁犁的翻动下,悠悠地往右侧翻涌,那种新鲜的带着水汽的土的味道,经过阳光一烘,也是滚烫的了。
夏粮进仓,各家各户的炊烟,也比往日冒得欢了,一缕缕,在房前屋后的树林里飘飘绕绕,然后被七月的风牵开,拉成一条缠绕在原野的飘带,将乡村妆扮得神姿仙态。
吃过晚饭,夜色合拢了四野,村庄被捂了个严严实实,不一会儿,月亮像一面镀银的铜锣,从东方的丛林里冒出来,顷刻间,白花花的月光,洒在村庄里,天地间一下子亮堂起来。小动物们不负好时光,蝙蝠在空中低唱,蟋蟀在草丛里弹琴,青蛙在田间擂鼓……它们的鸣叫声,时而奔腾跳跃,时而深沉低缓,时而高亢明快,时而浑厚低沉,仿佛一场精心策划的音乐会悄然上演。
屋子里闷热,人们不约而同地拿着芭蕉扇,提着小板凳,搬了凉板,肩扛着满天星斗,到藕池河的防洪堤上来乘凉。那时候,大人的故事真多,老爷爷说桃园三结义,薛仁贵征东,朱元璋大战陈友谅;老奶奶讲梁山伯与祝英台,孟姜女哭长城,牛郎与织女……那声音,像是一首舒缓的摇篮曲,让一切声响都渐渐地变得遥远而模糊,睡意便漫了过来,我们悠悠地坐在故事的小船里进入梦乡……
乡村七月天,它用酷热考验着世间万物,却也孕育出了生命的顽强与生活的美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