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盗船上的告白
˙王建波
中东新生活儿童乐园的梧桐枝裹着冬日的风轻晃,儿子的运动鞋踩过薄雪时,发出的轻响像极了他解出数学题时笔尖划过草稿纸的动静。只是这声音里没有公式和定理,只有纯粹的雀跃,像挣脱了缰绳的小马,在落满碎光的步道上撒欢。
这是多年来头一次不带书包出门。女儿的舞蹈班、儿子的作文课,像两张无形的网,把每个周末都勒得密不透风。我盯着儿子跑动时扬起的衣角,忽然想起他刚上幼儿园时,也是这样在小区里跑,我跟在后面喊“慢点”,如今喊声依旧,只是他的影子已经长到能盖住我的鞋尖了。
海盗船的钢铁支架在阳光下泛着冷光,支架顶端的骷髅旗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儿子突然刹住脚,小手指着那来回摆动的座舱,眼睛亮得惊人:“爸爸,我要坐那个!”
“太高了。”我下意识拽住他的胳膊,掌心的汗瞬间浸湿了他袖口的卡通图案。这些年总在说“太高了”“太危险了”“不合适”,像是把“保护”两个字刻进了骨头里。却忘了自己小时候,也曾为了村口那架生锈的秋千,跟父亲磨了整整一个暑假。
“我十岁了!”他梗着脖子反驳,喉结动了动,像只倔强的小兽。这是他少有的坚持,不像做算术时总怯生生问“爸爸我对了吗”,也不像背课文卡壳时会急得红眼圈。我忽然发现,他的肩膀宽了些,手腕上的表是去年生日买的,表盘已经磨出了细痕。
排队时,我的心跳就开始失序。恐高症这东西,像埋在心底的雷,平时被柴米油盐盖着,此刻被海盗船的轰鸣声一震,便开始嗡嗡作响。儿子却在旁边数座舱的数量,手指点着空气:“爸爸你看,那个蓝色的座舱最好,荡起来能看到外面的高楼大厦!”
系安全带时,我的手在抖。工作人员拍了拍我的肩膀:“放心,这船从没出过岔子。”我嗯了一声,目光却黏在锁扣上,反复确认了三次,才像完成一道复杂的证明题般松了口气。儿子在旁边咯咯笑:“爸爸,你比我还像小孩。”
铃声响起的瞬间,我攥紧了扶手。起初只是轻微的晃动,像婴儿床的摇篮,随即幅度越来越大,风灌进喉咙时带着铁锈味,我听见自己压抑的喘息。恐高带来的窒息感像潮水,一波波漫过头顶,五脏六腑都在跟着失重。
“别怕!”我扭头想安慰儿子,却看见他张开双臂,像只刚挣脱束缚的小鸟。“爸爸你看!能看到摩天轮顶!”他的声音裹在风里飘过来,带着金属般的清亮。可我只能死死闭着眼,心脏在嗓子眼和胃袋间反复横跳,像个被抛来抛去的玻璃球。
忽然有只温热的小手钻进我的掌心。那手掌很小,指腹带着玩滑板磨出的薄茧,却攥得异常用力。“爸爸,别害怕。”儿子的声音就在耳边,没有了平时的软糯,多了种豁出去的认真,“你看,每次荡到最高,就一定会下来,跟滑滑梯一样。”
他开始数:“一、二、三——要往下啦!”失重感袭来时,我本能地想抽回手,他却攥得更紧了。“我保护你。”这四个字像颗薄荷糖,突然在混沌的感官里炸开清冽的滋味,让翻涌的胃袋奇异地平静了些。
海盗船慢慢停下时,我腿软得几乎站不住,儿子却利落地解开安全带,转身来扶我。他的小手托着我的胳膊肘,力道不大,却像根稳稳的支柱。“爸爸你脸色好白。”他仰着头看我,眼睛里没有嘲笑,只有纯粹的担忧,“我们去喂鸽子吧,那个不吓人。”
鸽群在广场上起起落落,儿子撒出一把玉米粒,立刻有几只灰鸽子落在他脚边。他踮着脚不敢动,却偷偷转头看我:“爸爸,其实刚才我也有点怕,但是看到你闭眼睛,就不想怕了。”
我蹲下来,正好能平视他的眼睛。那里面映着鸽子的灰,映着天空的蓝,还映着个脸色苍白、眼神复杂的我。这些年总以为自己是座山,要替他们挡住所有风雨;是条船,要载着他们驶向“正确”的彼岸。却忘了,小树长到一定高度,会自己迎着风;小船划得久了,也想试试自己掌桨。
夕阳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儿子的影子轻轻靠着我的影子,像株慢慢攀援的藤蔓。他忽然想起什么,从兜里掏出张揉皱的门票:“爸爸,这个我要留着,下次带妹妹来玩。”
“好。”我接过门票,指尖触到他残留的温度。原来所谓成长,从来不是孩子一个人的事。我们教他们系鞋带、写名字、算算术,他们却在某个海盗船荡到最高点的瞬间,用小小的手掌托住我们摇摇欲坠的勇气;我们总说要保护他们,却在某个转身的时刻,发现他们早已悄悄长成了可以依靠的模样。
回家的路上,儿子在后座睡着了,小脑袋歪在安全座椅上,嘴角还带着笑。我从后视镜里看他,月光在他脸上投下柔和的轮廓。车窗外,城市的灯次第亮起,像串起的星星。
娱乐场的海盗船早已停了,可那声“我保护你”,却像枚种子,落在我心里。或许最珍贵的陪伴,不是替他们挡住所有风浪,而是敢和他们一起,去闯那些我们曾经不敢踏足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