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节烧窑
中秋节烧窑
康志文
父亲来电话说过几天就是中秋了，问我何时回家过节。父亲年纪大了，逢年过节总是早早的打电话给我，希望我能早点回去过节，其实出来工作这么多年，每逢节日我都会回去的，今年也不例外，我安抚父亲放心，一放假我就会回去的。挂断电话，我开始盘算着时间。
今年的中秋节是阳历9月17日，有3天假期，9月14日结束手头工作后，9月15日一大早，我就驾车带着妻儿回于都老家。父母见到孙子孙女甚是开心，两个小家伙也是兴奋不已，母亲更是做了一大桌子他们爱吃的菜。
中秋节这天，母亲早早地开始准备晚餐的食材，上午杀鸡杀鱼，下午地里摘青菜，部分肉类要先做成半成品，晚上再简单加工就可以吃了。母亲扎着围裙忙前忙后，妻子打打下手。在母亲的努力下，一道道美味的菜肴被端上桌，一家人围坐着吃团圆饭，席间我突然问父亲：“今年有人烧窑吗？”父亲道：“没有，好多年都没人烧了”。我仔细回想，好像是，很久都没有看到过烧窑了。可我们小的时候，中秋烧窑对孩子们来说，是非常热闹、非常重要的活动。打我记事起，一直到我去外面读书之前，村子里每年都是这样的，年年有人烧窑。且老人也告诉我们：中秋要烧窑，还要烧得通红，瓦片要红透，不然就会烂耳朵。
所谓烧窑：是源自江西景德镇和潮汕地区的习俗，景德镇俗称“烧太平窑”，用瓷渣、旧窑砖垒成宝塔状焚烧，烧得红红火火，寓意事业红火，兴旺发达。
这个风俗是何时流传到我们这个小村庄的，我不清楚，但自我记事起，就一直有这个活动，我们小的时候每年中秋都有很多这样的窑，都是小孩子搭建的，七八个孩子组成一伙，大的十五六岁，小的七八岁，全村往往有十几个像这样的团队，也就是有十几个窑。
中秋节前七八天左右，孩子们就开始为烧窑做准备，先是组队，往往有一个牵头的，然后是物色组员，跟自己玩得好的优先考虑，你一伙，我一伙，颇有拉帮结派之意。把队伍扩充到七八个或十来个人，队伍就算庞大了，在牵头人的领导下，我们一放学就聚在一起，先是收集搭窑的瓦片。一群孩子分头行动，开始在村里到处游逛，看见哪里有废弃的瓦片，就收集起来，将它藏在某个地方，或是谁家堆放柴草的小屋子里，或是谁家废弃的旧房，又或是牛栏。瓦片收集齐了不会马上搭窑，太早搭好很容易被别的团队趁虚而入，会将别人的窑拆了，偷走瓦片，往往要等到中秋前一天或是当天才开始搭窑。
瓦片收集够了，就是烧窑用的柴火了，要烧红一个窑是很费柴火的。在牵头人的带领下，一群孩子又开始分头行动。柴火一般是别人家不能用的扫帚、畚箕、箩筐等竹器。孩子们开始到处搜寻，推开没人住的房子、猪圈、粪坑（农村的厕所），里面往往会有这些东西，有些扫帚使用时间太久，磨损非常严重，这正是我们要的，也有一些勉强还能用，但也会被我们搜寻走，所以有时免不了被大人骂，但大部分是不能用的，大人们知道是我们拿走了，一般也不会作声，孩子们一起出动，经常收获不小，但要烧红一个窑就还远远不够，这时我们会想其他办法，比如上山砍一些枯树枝，因此大人们没少数落过我们：自己家里的柴火都不够烧，也不见你们往家里砍柴火。但也就是嘴上说说，其实不会真的在意。也偶尔会去别人家堆好的柴堆里偷一些劈好的柴，但往往不敢多拿，拿多了容易被发现。收集柴火时还经常跟别的团队发生争执，比如推开某个牛栏门，里面有一个破旧的畚箕，正在此时碰上别的团队成员也出现在此，我说我先看见的，他说他先看见的，面红耳赤地争执一番后，往往是谁人多就归了谁。没拿到的只能委屈巴巴、耿耿于怀。
如此七八天下来，柴火堆积成山，有烂扫帚、烂畚箕、烂箩筐、枯树枝、锄头把，当然还有别人家偷来的劈好的柴……也是先将其藏在某个地方。等到了中秋那天，我们先选定一个地方作为窑址，上午将收集的瓦片搬到选定的窑址，开始搭窑，这个工作有一定的技术含量，往往是团队里年龄较大的负责。先画一个圆，沿着圆往下挖深十来公分，然后开始用瓦片围着圆搭建，起初不是一个封闭的圆，而是要留好烧柴口。然后一层层往上搭，圆一圈比一圈稍小一点，等烧柴口高度足够之后就是一个完全封闭的圆，越往上越收缩，逐渐形成一个宝塔状，塔尖也不是尖的，在收尾处放上一片完整的瓦片，凹面向上，这是留着烧窑时在上面放月饼用的，我们说这叫烤月饼。搭建好了之后就用黄泥浇上水，搅成泥浆，然后涂在窑的表面，只需薄薄的一层就可以，防止烧窑时火光外窜，这样就更难将瓦片烧红，顶部的完整瓦片是不涂泥的。等涂完了泥浆，一座窑就基本完工，每个团队搭建的窑大小不一，大多是一米来高、底部直径七八十公分的样子。
窑搭好后还要派人守着，防止别的团队过来搞破坏。
下午就将收集好的柴火搬到窑址，又是全队集体行动，大家左右开工，手里抱来肩上扛，来回穿梭，比给自己家里干活还卖力。柴火陆续到位，这时候更要派人守着，担心自己的柴火烧红了别人的窑。
晚饭后开始集合，小孩们拿着月饼聚集在窑的周围大呼小叫。开始烧窑了，点火，放柴。火在窑里瞬间燃烧，孩子们的脸一个个映的通红。除了本团队的成员外，其他大人小孩也会前来玩，看看热闹、拉拉家常。火在窑里烧着，孩子们在窑边笑着、叫着、跳着，拍拍手、唱唱歌。火越烧越旺，这时还会有到访的“客人”——别的团队的成员，他们举着火把过来，嬉闹一番、攀比一番……
然后就开始吃月饼，大家纷纷拿出自己的月饼，那时候我们的月饼大体只有两种，一种叫沙仁饼，实心，无果肉，外表是红色的，撒上一层稀疏的白糖，大小和现在的桃酥相仿，很硬，咬开后可以看到沙粒状，这是最常见的，也是最便宜的。吃的时候咬上一口很容易崩裂，会撒落很多碎屑，特别是表层的白糖，所以吃的时候都是一边吃，一边用手在下面接着，白糖和饼的碎屑落在手心，等饼吃完了，再一口把碎屑塞到罪里，还不忘用舌头舔舔手心，可甜了……另一种叫五仁饼，外观和现在常见的月饼差不多，有花纹，厚度是沙仁饼的两三倍，咬上去松软许多，里面有果仁，有花生、瓜子、核桃仁之类的。有的里面还有一个蛋黄呢！我家很少买这种月饼，记忆中大多是沙仁饼，村里大多数孩子能吃到的都是沙仁饼。但在中秋夜我能吃到别人的，我们大家一起拿出来分享，你的掰一点给我，我的掰一点给你。拿着五仁月饼的往往掰的更小块，但从来不会争抢。
吃着吃着，就开始看月亮，孩子们一边咬着手里的月饼，一边抬头仰望着天空，月亮又大又圆啊！还能看见吴刚砍桂花树呢！只见一棵桂树下，一个壮汉朝着桂树挥舞着斧头，于是大家浮想联翩……
有人喊着：月亮公公，你下来吃月饼啊！
也有人讲着嫦娥的故事……
还有人学着大人的样子：双手在胸前合十，向月亮祈祷呢！
火越烧越旺，窑身通体透红，那时候的我们是不会困的，也没有时间观念，一直叫着、闹着，直至深夜……
等到所有的柴都烧完了，窑中的火逐渐熄灭，才在大人的催促声中依依不舍的回家去了，留下月光洒在大地的每一个角落。
第二天一大早，我们又会前往烧窑的地方，慢慢的扒开窑身，看看里面的瓦片烧红了没有，毕竟没有烧红是会烂耳朵的哦。看着一片片红透的瓦片，才感到心满意足，仿佛很有成就一般……
今天又是八月十五，一年一度中秋夜，当年烧窑的孩子都长大了，我们的孩子都到了当年我们烧窑的年纪。超市里的月饼五花八门，食材鲜美、做工精巧，可却再也吃不到小时候那样美味的月饼了……
月亮挂在天空，又圆又亮，可是月亮公公啊！你还记得当年在月光下烧窑的我吗？当年烧窑的伙伴们：你们还好吗？
写于2024年中秋夜，于都县段屋乡康梁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