傲雪寒梅 · 李夫人

三个月后，“清代江南服饰特展”开幕。那件大红嫁衣单独陈列在展厅中央，灯光下，缂丝的纹路泛着岁月沉淀的柔光。标签上只简单写着：“清中期汉族女婚服，苏州沈氏旧藏。”没人知道衣襟内层曾藏过一枚锁片，锁片背面刻着未能兑现的誓言。许明漪站在展柜前，隔着玻璃看那片红。恍惚间，她仿佛又成了 ...

许明漪在库房地上醒来。窗外天色微明，她浑身冷汗，脸上冰凉一片。低头看手，嫁衣还在膝上，那片浓烈的红刺得眼睛生疼。她颤抖着手摸向衣襟内衬——真的有一处硬物。小心拆开缝线，赤金麒麟锁片落在掌心。背面小篆清晰：“丙戌年桂月，赠阿沅。祈一世长安。——靖”和梦里一模一样。她跌跌撞撞冲向 ...

乾隆四十五年秋，曹家获罪抄家。罪名是“亏空织造银两”，实则是卷进了更深的朝局漩涡。男丁流放，女眷没官。抄家那日，阿沅穿上那件嫁衣——十九年来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官兵冲进来时，她已饮下鸩酒。许明漪在她身体里，感受着生命一点点流逝。视线模糊前，她看见曹靖挣扎着朝她冲来，却被官兵 ...

阿沅病了一场。说是病，更像是魂丢了。她不再去佛堂，不再绣花，整日坐在窗前，看庭中那株老梅开了又谢。颈间的麒麟锁片被她取下，收进妆匣最底层。曹靖是开春后回来的，腿上还带着伤。他来见她，她隔着帘子，不肯露面。“阿沅，那是个意外。”他的声音疲惫，“我受伤时是她救了我，她父兄是当地部 ...

变故来得毫无征兆。乾隆三十三年的冬天格外冷。曹靖已离家两月有余，说是去了北边贩皮货。阿沅每日在佛堂多跪一炷香的时间，求菩萨保佑他平安。腊月二十三，小年。傍晚时分，前院忽然喧哗起来。阿沅放下绣绷，还未起身，婆母身边的嬷嬷已疾步进来，脸色惨白：“三少奶奶，快，老夫人让您过去。”正 ...

梦境如长卷缓缓展开。许明漪跟着阿沅的花轿，从苏州到江宁。十里红妆，鼓乐喧天，可轿中的新娘子紧张得手心出汗。红盖头掀开的刹那，她看见了曹靖。烛光下，他的眉眼比那日惊鸿一瞥更清俊。挑盖头的秤杆稳而轻，像是怕吓着她。合卺酒喝下时，两人的手都有些不稳，酒液溅出些许，在红绸上洇开深色的 ...

冬日的紫禁城，是一座被雪擦亮的记忆。雪落下来时，最先失语的是那些脊兽。獬豸的角，狎鱼的鳞，斗牛的身躯，渐渐被温柔的白色重新勾勒，显出一种罕见的、近乎温驯的沉默。朱红的宫墙在雪的映衬下，红得更深，更沉，像是凝结了的血，又像是封存了的火。金色的琉璃瓦歇山顶，此刻都覆上了松软的雪被 ...

当晚许明漪就开始做梦。不是寻常梦境的混沌模糊，而是清晰的、带着触感与温度的场景：她坐在一间古雅的闺房里，身上穿着素白中衣，长发未绾。铜镜里映出的脸，和自己有八分相似，只是眉目更温婉些，左眼下有颗极淡的泪痣。“姑娘，该试嫁衣了。”丫鬟捧来大红嫁衣——正是她在库房见过的那件。原来 ...

踏过最后一道山门，喧哗便如退潮般遗在了身后。沿着石阶上行，一级，复一级。起初还有蝉声在耳边作细碎的牵引，愈往上，连这声响也稀薄了，消散了。石阶被千万遍的步履打磨得温润，泛着青灰色的光，边缘处被苔藓悄然侵染，茸茸的一线碧色，像是光阴本身在此打了个盹儿，留下的梦的痕迹。路是渐渐陡 ...

深夜十一点，保安陈默在监控室里第三次回放七号楼电梯的录像。画面里，穿灰色连帽衫的男人走进空电梯，按下“14”。电梯门关闭前，有人伸手挡了一下——一只戴黑色皮手套的手。灰衣男人似乎点了点头，侧身让新进来的人站在角落。电梯上行过程中，两个人都没有交流，也没有看对方。灰衣男人盯着楼 ...

静下来了仿佛电波穿过塔尖的刹那整个城市缩成一声低鸣在耳廓里筑巢我们是尚未解码的讯号在楼宇的峡谷漂浮比羽毛更懂得迂回比暗流更擅长失踪地铁切开地壳时有人正用食指在起雾的玻璃上画船一艘，两艘驶向指纹的螺旋旧书店在第八级台阶打盹书页间的蝴蝶忽然抖动翅膀抖落整整一个雨季的标本只有邮筒还 ...

夜深得沉了。火车像个疲惫的巨人，吐出最后一口长气，将他卸在这小站的月台上。空气里有股濡湿的、混杂了泥土与野草的气息，猛地钻进鼻腔，莽撞，却又熟稔得让人心头一颤。他提着简单的行李，站定了，望向站外那一片溶溶的、化不开的墨色。镇上最后几盏未眠的灯火，在远处晕开几团毛茸茸的、蛋黄似 ...

暮春时节，许明漪在博物院库房清点一批新收的文物。这批物件来自江南一个败落的簪缨世家，樟木箱笼上还贴着民国时期的封条。当她掀开最后一个箱子时，猝不及防撞见一片浓烈的红。是一件嫁衣。正红缂丝，金线绣着百子千孙图，袖口领缘滚着寸宽的黑缎边——是典型的清中期汉族女子婚服。奇怪的是，嫁 ...

沈清辞猛地睁开眼。眼前是修复室冰冷的灯光，不锈钢工作台。她的指尖，还按在那枚带有裂痕的白玉簪上。心跳如鼓，浑身冷汗，脸上冰凉一片——她抬手一抹，竟是满脸泪痕。刚才那漫长而心碎的“旁观”，在现实中不过一瞬。她低头，怔怔地看着工作台上的玉簪。那道深深的裂痕依旧，仿佛在无声诉说着百 ...

顾怀瑾还是走了。在一个雾气朦胧的清晨，没有惊动太多人。静姝没有去送。她站在阁楼的窗前，看着那辆载着他的黄包车消失在巷子尽头，手里握着的，正是他留下的那个锦囊。锦囊里，不是金银，也不是情话，而是那支他视若珍宝的、顶端雕着玉兰的白玉簪，以及一张寥寥数语的字条。簪子触手温润，那道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