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里故乡

　　最近几天，睡梦里，我总是飘然回到那宁静、丰饶且充满生命律动的故乡，回到那方熟悉的院落，回到母亲曾经守望的窗前……
　　故乡所在的村庄，静卧在藕池河的东岸。农舍的房前屋后，生长着喜树、苦楝树、酸枣树等，我家的房子，被根深叶茂的树木包围着。每到夏天，柳枝摇曳，香椿盎然，从远处看，根本看不到房子，只有一片树林。
　　夏收后，稻草离开谷粒，化身成稻草人傲立在乡村的田间地头。骄阳仅用几天的工夫，就把稻草人炼出足金的成色。随后，乡亲们沿着蜿蜒的田埂，顶着烈日，把生产队里分配给自家的稻草收回家。没几日，沟渠边、堤坝旁便如雨后春笋般冒出一个个蘑菇状的草垛，它们与周围的农舍、树木、田野和谐地融为一体，诗意般地栖居在村庄之中，让整个村子都洋溢着清幽的稻草香。月白风清的日子，月光像流水般静静地倾泄在村庄里。我们这些小孩子就会向草垛靠拢，在草垛构成的迷宫里奔跑嬉戏，尽情地玩耍，尽情地撒野……
　　那时候，天空中，田野里，随处可见麻雀的身影‌，到处都有麻雀的鸣叫，这些“恋人的鸟”在屋檐下、墙洞里做窝，与人为邻，与鸡鸭鹅争食。在农家的房前屋后腾飞，在开满花朵的树枝上蹦跳，抑或像大风鼓动的布匹，在天空中翻卷、欢鸣‌。很多时候，我看那些小小的生灵，觉得它们就是自家饲养的家禽，我们的家就是它们的家。
　　秋收后，纵横阡陌间，水稻已经归仓，黄豆地空旷了……大地像刚生过孩子的母亲，幸福地舒展在开阔的晴空下，躺着。成群成群的喜鹊放低翅膀，从容悠然地在田野里寻觅农家遗落在地上的谷粒。没有人来吆喝着驱赶，连稻草人也都放倒在田里歇息去了。冬日里，喜鹊在光秃秃的枝头，喳喳——喳喳，它们的声音格外的清脆、悠扬、高亢，为静谧的乡村增添无限生机‌。
　　三岁时，我的臀部长了一个瘤，并且很快就发展到创口流脓，母亲表现得惶恐不安，几天几夜守护着我，亲人们从外面回来，第一件事就是询问我的病情，老邻们也会抽空过来问候。那些日子，有人轻声安慰，有人嘘寒问暖，有人递水送药，让我在病痛中感受着温暖。我睡觉时，母亲爬上爬下为我掖被子，她平时很忙，没有工夫管我，只有在这个时候，她才会停下忙碌的家务，抱着我，哄着我，那柔柔的话语，轻轻的抚摸，让我感觉很安全很幸福。
　　后来，我的病好了，身体却十分虚弱。有人就说：“吃百家蛋能让身体强壮。”于是，母亲便叫我去邻家讨要鸡蛋。老邻望见我，热情地招呼：“九满病好啦！”我说明来意，他们就把家里最大的那枚鸡蛋挑给我，老邻还嫌不够，频相劝，再多拿几枚啊，家里多着呢。多好的老邻啊！
　　那天下午，父亲上老屋的阁楼取东西，他刚爬上去，一根木头掉下来，正巧落在三姐头上，只听“啊哟”一声惨叫，鲜血便从三姐的手指缝里冒出来。父亲听到女儿的叫声，知道是自已的粗心犯下了不可饶恕的错误，他几乎是从三四米高的阁楼上跳下来的，抱着他的女儿，眼里噙满了泪水，不停地自责：“我这就该死了！我这就该死了……”那场景、那气氛，惊天地，泣鬼神，而父亲不顾生死从阁楼上跳下来的动作成了他留在我心中最伟岸的形象。
　　傍晚，太阳渐渐西沉，伴随着舀水的声音、劈柴的声音以及锅碗瓢盆碰撞的声音，炊烟从错落有致的烟囱中冉冉升起，带着柴火的芬芳，带着米粥的香甜，在村庄上空升腾起妙曼的舞姿，有时如河流，有时如风筝，有时又如一缕锦带‌，许久才融入到云彩，在微风中缓缓飘散。
　　这时候，母亲开始忙碌起来，系着蓝布围裙，点燃灶火。随后，锅铲碰着老铁锅，“叮叮当当”成一串奏鸣曲。偶尔，我也会走进烟气缭绕的厨房，看着纵情燃烧的柴草，一会儿便熏得灰头土脸，眼泪止不住流下来。想着糥米甜酒、烧辣椒、炆南瓜的美味，哪里还在乎烟熏火烤的滋味？此刻，炊烟在我的眼里不再是随风而散的缕缕轻烟，而是一股实实在在的生活气息。
　　当我从梦魇里睁开眼睛，屋顶的炊烟仿佛还在，柴火饭的香味仿佛还在，屋檐下飘荡起母亲的声音，她从窗口探出身子，脸上洋溢着明媚的笑容，对着正在藕池河边玩耍的我，用纯正的故乡方言呼唤着：“九满喂，回来吃饭！”此刻，我真想再像孩提时那样，一路飞跑进屋，火燎猴急地拿起一根香喷喷的萝卜条塞进嘴里，搂着母亲，亲昵地叫一声“妈妈，九满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