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乡的云朵

　　我喜欢故乡的云朵。从小。
　　那时候，当一个大气磅礴的春天以雷霆万钧之势破冰而来，天空中，云朵就有了响应，它像战场上已经牢牢控制了局势的将军，情绪变得轻松，脸膛也明朗了，带着淡淡的水汽在蓝天下巡视。随后，一幅幅瑰丽的彩云图出现了：由汉白玉雕砌而成的各式各样的宫阙亭榭，高高低低连成望不到尽头的长街古城；还有那用白色的绢绸和蓬松的棉絮制成的奔腾的骏马、安详的睡狮、肥硕的绵羊，或卧、或坐、或行。它们与村庄里的农舍、草垛、树木和谐地融为一体，让天地全变成画里的了。
　　春日里，藕池河的防洪堤上，牛筋草竞相生长，以集体的力量，织就了一张张绿色的地毯；柳枝随风舞动，如风情万种的女子，扭着纤弱的腰肢，一步一步，都藏了生动，藏了语言；野菊开着黄的花，白的花，紫的花，那声势之浩荡，有横扫天下的气势……有时候，我和小伙伴躺在草地上看云，风缓缓地吹着，我们就会遐想，继而争论那驾着祥云的是哪位神仙，是观音菩萨、孙悟空，还是猪八戒……
　　夏天来了，晴朗的日子，万里无云，天地间像着了火，从南燃到北，一路燃过去，原野里没有一丝风，空气热得发烫。狗卧在屋檐下伸着鲜红的舌头，哈达哈达地喘着粗气；蝉在树上的叫声铺天盖地，“热死我了！热死我了！”大人们坐在屋子里，拼命地摇着手上的蒲叶扇。我们这帮小家伙跑到藕池河边，扒光身上的衣服，扑通扑通跳进水里，凉凉的气息迅速渗入我们的身体里，清爽得不要不要的。
　　夏日的云，瞬息万变，方才还是蓝天白云，突然，大朵大朵的乌云急速地奔跑着、翻滚着，从四面八方漫过来，整垛整垛地堆积，越来越厚，越来越密。一阵狂风吹过，乌云将承载不住的水分，瞬间撒向人间。雨点打在屋顶上，声音急切而果断，近乎是奏乐的起板，紧接着，篱笆、麻石台阶、连同倒扣在外面的水桶全都噼里啪啦地跟着响起来……不一会儿，雨过天晴，天空湛蓝湛蓝的，像一块巨大的蓝色绸缎，而云就像这绸缎上绣着的白色花朵，自由自在地在空中飘移着。太阳也像换了新的，柔顺了许多。孩子们成群结伴，在雨水里奔跑嬉戏，故意将雨水溅起老高，尽情享受雨带来的愉悦和情趣，释放童年的天性。
　　秋天的云，疏疏落落，轻盈地飘浮在空中，不急不躁，慢慢腾腾地挪……有时候，我在白云下赶路，走了很久，抬头一看，那朵云还在头顶上，让我觉得很有诗意，像是牵着一朵白云在行走。
　　深秋，被云朵感化过了的乔木，像是一个个饱经风霜的老人，用酝酿了一个夏天的情怀，陶醉在秋日的微风里，树叶恋恋不舍的挥别树枝，旋转着，飘摇着，沉沉地跌落在大地上；遍地的野草，在白云下逐渐枯萎、变黄、风干，全没有了那种俯仰有致如碧波翠浪般的韵致；田野里，稻子渐渐丰满，渐渐金黄，秋风掠过，田野瞬间化作梵高的调色盘，泼洒出最浓烈的金黄……
　　月色朦胧之夜，晚饭后，人们从堤上堤下带着木凳不请自来，藕池河的防洪堤便成了农家闲聚的好地方，人们或坐或躺，谈传闻、话鸡鸭狗猫，有人拿出尘封已久的二胡，弹奏起“打铜锣”、“补锅”之类的花鼓调，小孩子遥望天空，希望能够数清璀璨银河里的群星，飘过星空的云朵时不时会遛过来挡住我们的视线，让我们停止那紧盯星空的眼神回到大人身边，听他们讲嫦娥奔月、砍不倒的桂花树、吴刚酿制的桂花酒，还有牛郎织女在鹊桥上相会的故事。
　　冬天的云，色彩是单调的，也是疏懒的。原野上一片水瘦地寒，四野一片空旷。寒冬腊月，气温骤降，寒气弥漫。袅袅娜娜的雪花从不可企及的高处落下来，白了树木，白了田野，白了池塘……雪积的厚了，便显出几分温柔来，掩埋了人间所有的污秽，将一切棱角都抚平了，连那最锋利的砖石，也变得圆润起来，给俗世的人们一个洁白素雅的世界，也给劳累了一年的庄稼人无尽的浪漫和快乐。
　　那年冬天，一个晴朗的日子，我坐在门前的晒谷场上看天上的流云，阳光洒下来，落在我的脸上，落在我的身上，暖洋洋的。父亲来到我的面前，微笑地问：“在看云吗?”随后，父亲手指天空对我说：“人活着就要像这云朵，不要局限于眼前的狭窄视野，要看到外面那浩瀚无垠的世界，站得高，才能看得远！”从那时起，我就记住了父亲远望的目光，向往着村庄外面那精彩纷呈的世界……
　　那年高考，在神秘天宫的感召下，我圆了自己的大学梦。随后，我将父亲的期望、母亲的叮咛连同那枚叫乡愁的十字架，一同塞进清瘦的行囊，告别了生我养我的土地，也告别了故乡的云，带着好奇与梦想，走出了那个闭塞的小乡村，像故乡的云，走向了外面那一片片广阔的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