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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富村

发表时间:2026-06-29用户:吴鸿猷阅读:1
  第一章 改名
  英富村是个依山傍水、清幽宁静的小山村。
  古人说:“仁者乐山,智者乐水。”照理讲,生长在这山灵水秀的地方,英富村的子孙应当个个聪明、人人俊秀。可事实偏偏不是这样——掰着手指头把全村人数上一遍,上过学、读过书、认得几个字的,没有几个;真正能拿得出手、排得上号的,更是少之又少。也怪不得一提起英富村,当地人就忍不住调侃:“有个小山村,名叫英富村,生出十个九个呆,有个稍强点,脚又瘸来嘴又歪。”
  说归说,笑归笑。英富村虽不富裕,也确实没出过什么了不起的人物,但绝不像外头传的那样,这个傻那个呆。村里的日子虽然简陋,可人们的精神并不贫瘠。他们自有他们的天地,自有他们的日月。他们没有太多的奢求,一代一代传下来,守着祖辈那份淳朴善良的心性,在这块属于自己的地盘上,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安安稳稳地过着日子。
  其实,英富村原本不叫这个名字,它最早叫——阴户村。
  有一年,一个风水先生路过这里,在村前村后仔细转了大半天,最后敲开老村长家的门,郑重其事地说:“你们村这个地势,就像女人胯下夹着的那东西,男男女女整天光想着睡觉干那事。要想日子好过、子孙后代出人头地,非得改个大气的名字镇住它不可!”
  风水先生前脚刚走,老村长后脚就爬上了村后的乳峰山。他站在山顶上,把村子仔仔细细端详了一遍——这一看,不得了。三十多户人家坐落在乳峰山腹下的缓坡上,村左边的鸡棕山和村右边的菌子山,如同女人两条秀腿般对称伸展开来,形成两道平缓的山梁,中间夹着一道狭长的河谷。村子跟河谷连在一起,活脱脱就是女人的外阴形状。
  望着自己住了大半辈子的地方,回想起风水先生那番话,老村长又羞又恼。羞恼之后,更是一阵心惊。他一口气跑回家,抱起水烟筒“咕噜咕噜”猛抽起来。
  烟雾缭绕中,老村长忍不住骂出了声:“狗日的老祖宗,选的什么丢人地方!还起了个这么臭的村名!害得我们吃不饱穿不暖,走出去还要被外人笑话,说阴户村的人从早到晚只会干那事!”他一边抽烟,一边骂个不停。
  气骂了一阵,老村长渐渐平静下来。冷静一想:这些年来,村里人一年苦到头、累到黑,出的汗水不少,可收成的苞谷却没有几棒。每年稻谷还没黄,家家户户就不得不拎着口袋,到外村的亲戚家借粮度日。
  想到这儿,老村长刚压下去的火气又蹿了上来。他把积攒了多少年的怨气,一股脑儿都归到老祖宗头上,归到“阴户村”这个晦气的名字上。
  “狗日的老祖宗,选这么个丢人地方安家,还起了个臊脸的村名!害得咱们吃不饱穿不暖,走出去还要被人家戳脊梁骨——说咱‘阴户村’的人整天不干正经事,只会弄那档子事!”他嘴里翻来覆去地骂着。停了一会儿,又自言自语地念叨:“王贵你个混账东西,管不住你那馋嘴是吧?跑到‘富民村’的地里偷花生,让人逮个正着,拉着你游村示众!你这张老脸还要不要?”
  老村长一连几天闷在家里,抱着那根老旧的水烟筒,“吧嗒吧嗒”抽个不停。他左想右想,越想越憋屈,可就是没想出个解决的法子来。
  最后,他想起风水先生提过:村名不吉利,得换!
  可换成什么名字呢?什么样的字眼才能给全村人带来福气?他翻来覆去地琢磨,却始终拿不定主意。
  老村长没念过几年书,哪里晓得哪些字吉祥、哪些字有讲究?再说了,农村改名换姓是大事,要给“阴户村”改名,非得全村人点头不可。
  他一向是想到什么就做什么,从不过夜。
  天刚蒙蒙亮,他就走到村头那棵老麻栎树下,双手拢在嘴边,朝东喊一声,向西吼一嗓子:“阴户村的老少爷们儿——都给老子滚出来!开会!”
  老村长从十八岁起就当村长,在村里辈分最高,有人喊他三叔,有人叫他三老爹。
  在大家眼里,他就是村里的“皇帝”,放个屁都是香的。他说的话,没人不听,也没人敢不听。
  不到一袋烟的工夫,绿树浓荫、安安静静的老麻栎树下,就聚满了男男女女、老老少少。见人差不多到齐了,老村长“啪”地甩开水烟筒,“嗖”地站起身,挺直腰杆,双手往腰间一叉,便破口大骂起来:“狗日的老祖宗,选这么个丢人现眼的地方住,还取了个臭烘烘的村名!害得咱们吃不饱、穿不暖,外边人还说我们‘阴户村’的人一天到晚只会干那事儿!”
  老村长滔滔不绝的骂声,像一盆冷水泼在众人头上,大家一时面面相觑,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一个胆大的村民忍不住站起来问:“您这一上来就指桑骂槐的,到底是要整啥?”
  “改,改名!改村名!”老村长怒气未消,话音里还带着火气。
  “老祖宗咋惹您啦?非得改村名不可?”又有人壮着胆子接话。
  “惹了!惹得我们子子孙孙穷得叮当响!”老村长越说越激动,胸口一起一伏。
  “不就是改个村名嘛,何必骂天骂地骂祖宗呢?”
  “你懂个屁!”
  “哈哈哈……”人群中顿时爆出一阵哄笑。
  等大伙儿终于弄明白是怎么一回事,都觉得改村名既不费盐也不费油,算不上什么难事,便纷纷点头赞同老村长的提议。
  可一到取名字的环节,难题就来了。有人主张叫“红星村”,有人说叫“跃进村”,觉得这两个名字又好听又响亮,还紧跟形势;也有人认为,阴户村王姓是大姓,理所当然该叫“王家村”……
  听着村民们七嘴八舌的议论,老村长心里翻来覆去地琢磨:“红星村、跃进村,名字是响亮,也跟得上形势。可村名再好听,咱们不还是得脸朝黄土背朝天地苦干?三十几户人家的小村子,名字再响,又能响到哪儿去?别是屁放大了伤着胯,自欺欺人罢咧。再说王家村,虽然王姓人多,可也有李姓、张姓。真要叫王家村,不是明摆着抬高王姓,压别人一头吗?这让大家往后怎么相处?我这个村长,可不能干这种制造隔阂的傻事。”
  他叹了口气,又想到:“‘阴户村’毕竟是老祖宗传下来的名字。真要改名,也得给先人留点面子。不然等我百年之后,哪有脸去见他们?”
  村民们你一言我一语,争执不下,老村长越发觉得左右为难。
  就在他犹豫不决的时候,人群里的王二蛋慢悠悠地开口了:“要我说,何必大改?就把‘阴户村’改成‘英富村’——‘阴’字换成‘英’雄的‘英’,‘户’字换成‘富’贵的‘富’。两个字一连,就是英富村:出才子、出美女,家家户户都有好日子过!”
  “嘿!”老村长一听,眼睛顿时亮了,拍腿大笑,“还是二蛋有文化、有水平!这话说得好听又有意思!虽然是换汤不换药,可意思完全不一样了,还不得罪老祖宗——我看行!”他说完哈哈大笑,心里一块石头总算落了地。
  人群中有人连连夸赞王二蛋,还有人喊他是“村里的才子”。这话倒也不假:整个阴户村,就只有他一个人去县城读过书,说是才子并不为过。
  王二蛋见大家夸他,心里美滋滋的,更是故意把“英”“富”二字细细解释了一番。他说原来的村名不文明,“阴户是女人生孩子的地方,又苦又累”,直说得众人目瞪口呆。经他这一番“学问展示”,大家更加认同这个新村名,都说“英富村”听着吉祥,叫起来也顺口,心里都暖烘烘的。
  当时就有村民心想:改了村名,或许往后就不用低三下四借粮食,不用天天啃窝头、喝玉米粥了!他越想越高兴,一口气跑回家拿来火枪,站在老麻栎树下,“咣!咣!咣!”对着天空就是三枪。
  枪声震天,欢呼四起,会场一下子沸腾起来。整个小山村仿佛也被这热闹唤醒,一下子变得喧哗、灵动,充满了希望。
  王二蛋年轻气盛,又是村里少数识文断字的“文化人”,见到自己的提议被全村一致认同,心中的喜悦简直压抑不住。还没等散会,他就一路小跑回家翻出毛笔和红油漆,赶到村口那块“回家石”前,歪歪扭扭写下七个大字:“英富村,王二蛋题”。
  他这么做,一来是想显摆自己有学问,二来更是明明白白告诉所有人:从今往后,这儿就叫“英富村”,再不是从前那个“阴户村”了!
  写完字的王二蛋,一手执笔、一手端漆,面对未干的字迹,又对着围观的村民兴致勃勃讲解起来。正说得起劲,突然一个女声飘进耳朵:
  “二蛋你可真行啊,女人的那点玩意儿都没了,还要把你的‘蛋’摆在上面,羞不羞呀?”
  王二蛋一听就认出是李琼。扭头望去,只见她穿着件花格上衣,四肢修长、皮肤白嫩,身段窈窕、臀部紧实,斜削的肩膀下,碗状的胸脯随着说话轻轻颤动——浑身上下散发着成熟女人特有的激情与活力。
  王二蛋一下子愣在原地,手脚都不知该往哪放,目光却像被磁铁吸住的钉子,死死钉在李琼雪白的肌肤上。他“咕嘟”一声咽下口水,只觉得一股燥热从头顶一路烧到脚底板。
  “李、李琼嫂……你这么好看,还怕男人的蛋啊?”他结结巴巴地回话。
  “快讨个媳妇吧,不然你那‘蛋’到处放!”
  “我才不找呢,要找也得找像李琼嫂你这样的。”王二蛋红着脸答道。
  这话一出,逗得四周哄笑不断。笑声里有人趁机朝老村长起哄:“村名都改了,不得宰两只羊庆祝庆祝?”老村长正为自己这辈子做过最了不起的决定美着呢,哪肯在村民面前丢份,当即爽快答应:“馋了就杀嘛!”随后越发豪气:“看上哪只杀哪只!”
  谁还等得及“稀饭起皮”?老村长话音未落,几个汉子早已直奔山脚下的羊圈。不一会儿,两只肥硕的公羊“咩咩”叫着被拖了出来。
  这一天,英富村热闹得像炸开了锅,比过年还欢腾!
  第二章 回头湾
  英富村是一座掩映在群山之间的美丽山村。
  村庄背靠着苍翠的大山,山上林木茂密。因为树木葱茏,山间自然有清泉涌出,溪水从七沟八箐中蜿蜒流出来,最后汇到村旁左右两道山谷里,又在村前合到一处,聚成一条小河。
  河水虽不大,却终年潺潺不断。英富村的人相信山中一定有青龙潜藏,便把这条小河命名为“青龙河”。
  青龙河西高东低,河水自西向东顺流而下。它沿着山谷柔情缠绵地汩汩奔流,时而扭动身姿,舞成一条银亮的丝带。河水时而穿过急流险滩,时而淌过平缓水面,水流时急时缓,时高时低,唱着“叮咚”的曲子,欢快地不分昼夜地向前奔流。
  英富村的村民,像依偎在母亲怀里的婴儿,世世代代靠着青龙河生活。
  王二蛋曾在县城读书,但因家里供不起学费和生活费,最后只得回到英富村,接过父辈的生活。
  回到村里的王二蛋,心情总是不畅快,整天怨天尤人,不是嫌村子太穷,就是怨父母没本事供他读书。他一天到晚无所事事,只晓得下河摸虾、上山打鸟。不务正业也就罢了,还自以为是文化人,是英富村的才子,觉得窝在小山村实在憋屈,总爱吹些没边儿的牛皮,说些不着边际的大话。时不时还吊儿郎当地往大姑娘、小媳妇堆里钻。父母叫他下地干活“挣工分”,他今天推说没力气,明天又装病;让他在家烧火做饭,他不是把饭煮成稀粥,就是把菜炒得焦糊。总之,什么都不愿做,什么都懒得做。
  眼瞅着和他年纪相仿的小伙子、大姑娘娶的娶、嫁的嫁,他的父母心急如焚,整夜翻来覆去睡不着,四处托人请媒婆给他说亲。可每次媒婆带姑娘上门相亲,对方一听说他不务正业,便找各种借口推脱婚事。为了王二蛋的婚事,家里的抱窝母鸡都宰光了,结果仍是“竹篮打水一场空”。二十多岁的他,依旧光棍一条。
  青龙河有一处叫“回头湾”。英富村的田地大多分布在“回头湾”两侧的“鸡棕山”和“菌子山”上。“回头湾”离村子较远,那里水清鱼多,除了捕鱼的人,平时很少有人去。偶尔来这里的,多是英富村的女人们。她们常在下地干活时,顺手把家里大人孩子的脏衣服带上,趁歇息或收工之后,把衣服拿到“回头湾”漂洗。往往这个时间正是一天中最热的时候,她们便把洗净的衣服晾在岸边的树丛上,然后下河洗澡纳凉。
  乡下的女人洗澡不像城里人那么讲究,她们喜欢脱光衣服,赤身浸在河水中。
  这天,王二蛋在家睡醒一觉,背上竹篮,拎起网兜,便向青龙河的“回头湾”走去。
  正午的太阳像一团烧得正旺的火球悬在河岸上空,把河面晒得晃眼。粼粼波光中漂浮着几片打蔫的柳叶。河风也偷了懒,只有垂在岸边的柳梢偶尔一动,惊起几只趴在石墩上打盹的蜻蜓——它们的翅膀沾满阳光,飞远时划出一道亮闪闪的弧线。
  太阳直直地晒在王二蛋身上,他头顶发烫,额角沁出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衣服黏糊糊地贴在后背,连吹来的风都带着热气,扑在脸上烘得难受。他快步走着,只想赶快到“回头湾”找处阴凉躲一躲,或者直接跳进河里,一边捕鱼一边泡凉。
  快到“回头湾”时,远远就看见李琼独自在河岸边洗衣服。
  在王二蛋眼里,李琼是全村最美的女人。
  那日曾在“回家石”前相遇,王二蛋虽没有从她身上闻到一丝香水味,却闻到了山风中女人如兰似麝的体香。特别是她胸前若隐若现的两处隆起,白白鼓鼓的,像圆溜溜的苹果紧紧缀在衣襟下面。那饱满的曲线几乎要撑开纽扣蹦出来,十分撩人,惹得王二蛋心痒难耐……
  自从那次看见那对“苹果”之后,王二蛋就像吃了迷魂药,整天脑子里转的就是李琼衣服下面那鼓鼓囊囊的肉丘,总想找机会狠狠摸上一把。
  馋猫眼前哪放得下“死耗子”。机会突如其来,王二蛋心中暗喜。
  趁李琼没察觉,他悄悄躲进不远处的竹林中,屏住呼吸,生怕弄出一点动静。
  “回头湾”四周河岸上,各式庄稼和大小树木连成一片,铺展出满野遍河的绿意。葱郁之中,野花艳艳,蝴蝶翩翩,山雀跳跃,田野的清香沁人心脾,俨然一派世外桃源的景象。河水平静清澈,小鱼穿梭追逐,偶尔翻起粼粼浪花,在阳光下晶莹透亮,宁静中透出几分高雅。
  置身于蓝天白云之下,四面青山环抱,流水淙淙,鸟语与花香交织,李琼怡然自得。她一边洗衣,一边静心思忖:“人生的旅途,正如眼前这条小河,不会因为逆境或顺境而停下,不会因为灾祸或幸运而退缩。何必埋怨命运无常?脚下的路纵然崎岖漫长,只要心里有方向,就没有翻不过的高山,没有渡不过的河流。应当像这流水一般,不屈不挠,顽强又从容,一路风雨兼程,总会走到属于自己的远方。”
  边洗衣服边出神的李琼,丝毫不会想到竟有人躲在附近偷看。她用力搓洗衣物时,胸前的柔软随着动作在单薄的衣衫下起伏跳动,像两只不安分的小兔子。
  王二蛋瞪大了眼,直愣愣地望着这一幕,看得口干舌燥、浑身燥热,粗重的呼吸声中只觉体内有万千蚂蚁啃噬爬行。
  李琼洗完衣服,把洗净的衣物晾在河岸边的树丛上,转身抬头四下张望。确定四周无人后,她回到河边,脱下外裤、褪去内衫,仍穿着上衣就快步向河中走去——她本想先走到水深的地方,再脱光衣服好好洗一洗。
  眼见李琼脱下裤子,露出雪白的双腿和两腿间那一抹幽暗,王二蛋眼睛瞪得像牛卵子,几乎要从眼眶里掉出来。心里暗骂:“狗日的跃华哥,哪修来这等福气,娶了这么个天生丽质的大美人!”
  他从头看到脚,又从脚看到头,目光像黏稠的蜜糖般上下游移,一时看得痴迷,想得入神。心跳得像擂鼓,一股燥热的冲动猛地蹿起来,直冲小腹。
  突然,“扑通”一声,一条青花蛇从竹枝上直直坠下来,不偏不倚,正落在王二蛋眼前。
  “啊——”他一声惊叫,整个人向后猛仰,重重摔在地上。
  “不要脸!看你妈的×!”李琼的骂声震天响,惊飞了竹林中的麻雀。
  听到骂声,王二蛋顿时魂飞魄散,头也不敢回,连滚带爬地钻进了“鸡棕山”的密林里。
  “王二蛋!我认出你了!你这有娘养无娘教的……”李琼嗓音洪亮,怒骂像连珠炮般在青龙河两岸回荡,又惊起几只水鸟。
  眼看着王二蛋越逃越远,最后消失在山林深处,李琼才停下骂声。她站在清凉的河水中,无声地哭了起来。哭得极其伤心,肩膀微微颤抖,泪水混进河水里,仿佛要把满腹的委屈都流尽。
  英富村很小,从来藏不住秘密。这种不大不小的事,不到半天,就会像风一样刮过每家每户的灶头,成为全村人茶余饭后最新的谈资。
  王二蛋偷看李琼洗澡的事,一下午就像野火似的烧遍了整个英富村。
  村里出了这等辱没祖宗、丢尽脸面的事,那还得了!
  夜幕刚落,老麻栎树下又一次响起了老村长那嘶哑却高亢的吼声:“全村的老老小小、男男女女,统统给老子滚出来开会!”
  不大一会儿,人渐渐聚拢了。王二蛋被反捆着双手,由两个民兵一左一右押着,踉踉跄跄带到会场中央。他还没站稳,老村长就一个箭步冲到他面前。
  老村长一手叉着腰,另一只手直直戳向王二蛋的额头,破口大骂:“我日你祖宗!你连畜生都不如!就只会盯着老娘们的那点儿东西看,你还要不要这张脸?!”
  骂声一会儿高高扬起,一会儿又狠狠压低,像一阵阵闷雷滚过会场。他越骂越激动,越骂越难听,粗话脏话连篇,仿佛要把这桩丑事用最羞辱的方式刻进王二蛋的一生……
  老村长正骂得青筋暴起、口沫横飞时,王跃华迈步上前,挡在他面前说道:“叔,别说了。谁还能不犯个错?这事传出去,多难听啊!”
  紧接着,李琼也走上前,声音发颤地开口:“是俺看走了眼……那不是王二蛋,是头野猪。俺对不起二蛋,对不起大伙儿……”
  她话音未落,会场里顿时响起一片唏嘘声。
  第三章 面粉厂
  其实,李琼在河边哭完之后,一路走回家时,心里就渐渐被懊悔填满了。
  她想起自己从东北那座熟悉的城市远嫁到几千里外的英富村,举目无亲、方言难懂,是这里的乡亲们一点一点暖热了她的心。他们从没把她当外人,反而把她当作全村的骄傲,每每提起,语气里都带着自豪:“咱英富村山好水好,王跃华当了三年兵,就带回来一个这么漂亮、有气质的城里姑娘!”
  英富村的人祖祖辈辈扎根在这里,民风淳厚、心地善良。家家户户和睦相处,从没红过脸、吵过嘴,整个村子就像一家人,谁有困难,大家都伸手帮一把。
  刚嫁过来时,乡亲们体贴她是城里出身,不让她干重活累活,只安排她在晒场上赶赶麻雀,或是跟着大伙下地记工分;村里的大妈大婶见她不太会做饭、种菜,就不厌其烦、手把手地教她;邻居知道她吃不惯米饭,还特意把自家攒的面粉送过来……
  这些年来,虽然日子清贫一些,可有这么多人真心实意地关照,李琼其实过得舒心而温暖。每当想家、想起远方的父母时,只要看到儿子活蹦乱跳的身影,她的心就又暖又稳。
  更何况就在前几天,老村长还特意安排她丈夫去大队办的面粉厂工作——一天稳稳拿到十个工分,一个月还能额外领三块钱补贴家用。生活正一点一点变得更有滋味、更有盼头。
  想到这些,李琼的眼眶又湿了。但这一次,不是委屈,是感动,也是对自己一时冲动大喊大叫的惭愧。
  想到这些,李琼不禁自责起来:“一个女人家,光天化日之下赤身露体,哪个男人会不想看?更何况王二蛋是个连女人身子都没见过的光棍!”
  听说家里出了事,丈夫王跃华急匆匆从面粉厂赶了回来。一进家门,就见妻子怔怔地坐在屋檐下,眼神发愣。他原本的一腔怒火,顿时消了一半。等他仔细问清来龙去脉,心里虽然仍旧不是滋味,却也不得不承认,自己的妻子确实有做得不妥的地方。“一个女人家,赤条条地让王二蛋看去,还大声嚷嚷闹得人尽皆知,自己难道就一点错都没有吗?再说,王二蛋到现在还没讨上媳妇,这事万一传出去,还有哪个姑娘愿意嫁给他?”
  两口子反复商量,觉得做事不能太绝,总得留些余地,“得饶人处且饶人”。于是,就有了晚上村民会议上的那一幕。
  王跃华家祖上三代在解放前都靠帮工维持生计,解放后划分家庭成分时,被定为“贫农”。他本人十八岁参军入伍,在当时可谓“根红苗正,一身正气”。一到面粉厂,大队干部直接安排他管理仓库,每天只需把加工好的面粉、面条清点登记、入库存放,工作颇为轻松。
  面粉厂离英富村只有三公里多,王跃华下班又早,每天下午一干完活,他就赶回家中,帮妻子李琼挑水、做饭。忙完家务、吃过晚饭,哄睡儿子之后,他常搂着李琼温存片刻,才返回面粉厂值夜守库。
  自从那场“洗澡风波”之后,王二蛋仿佛变了个人。他不再向父母抱怨身体不舒服,也不喊没力气,不再下河摸虾,也不上山打鸟,整天不是下地干活,就是上山砍柴。村里人都夸,说二蛋被老村长教育好了。
  其实王二蛋心里明白:若不是王跃华夫妇姿态高、想得开,在村民大会上替他“放了一马”,自己还不知要遭多少罪。他毕竟是读过书的人,懂得“知恩图报”四个字的分量。
  为感激王跃华一家不计前嫌,他时常趁李琼下地时,主动到王家帮忙干些重活。偶尔在河里捕到大鱼,也总是第一时间送去。
  前几天,王跃华的儿子王小刚得了一场重感冒,病虽好了,身体却还很虚弱。王二蛋听说后,一心想捕两条大鲤鱼给孩子补补身子,于是特地跑到“回头湾”下河摸鱼。
  精诚所至,金石为开。几个猛子扎下去,他竟真捉到两条肥美的鲤鱼,欢天喜地提上了岸。
  王二蛋拎着鱼就往王跃华家跑,大步流星,不一会儿就到了。
  “大哥,今天运气好,逮到两条大的!给侄儿煮汤补补!”他声音响亮,语气诚恳。
  王跃华看着那两条活蹦乱跳的鱼,心里确实高兴,却仍推辞道:“抓这么大的鱼不容易,你还是拿回家自己吃吧。”
  话音刚落,儿子王小刚从外面跑进来,一看见肥鱼就嚷着要吃。看着儿子那副馋样,王跃华不再推辞,只好收下,并一再挽留王二蛋一起吃晚饭。
  自从那件事之后,王二蛋一直心怀愧疚,总觉得自已当初“癞蛤蟆不咬人——但恶心人”。即便在村里偶然碰到李琼,他不是满脸通红,就是躲着走。如今王跃华留他吃饭,他哪好意思和李琼同桌?
  “我一个人忙不过来,你帮我宰鱼吧。”正在他犹豫时,王跃华半安排半挽留地说道。
  王二蛋不好再推辞,便留下来一起收拾鱼、煮鱼。不一会儿,香喷喷的一盆鱼就端上了桌。
  这时李琼也从地里回来了,一家人与王二蛋有说有笑地围桌坐下。王跃华本来不会喝酒,但见王二蛋越来越懂事、越来越踏实,又想到自己妻子贤惠、儿子可爱,工作也称心,不觉心情畅快,一顿饭下来,竟喝下了一大碗苞谷酒。
  人在春风得意时,往往容易做些糊涂事。往常,王跃华吃完晚饭,跟李琼亲热够了,就会回面粉厂守夜值班。可今晚,不知是哪根筋搭错了,他趴在李琼身上,像是使不完的劲。是酒喝多了助兴,还是李琼实在让他着了迷?王跃华自己也说不清楚,只知道骑在她身上就不想下来。听着李琼一声接一声的呻吟,他心里只觉得销魂、快活、舒畅。李琼催了他一遍又一遍,他就是抱着不放,恨不得把她捂化了。眼看着东方泛白,他才在李琼屁股上狠狠捏了一把,依依不舍地起了床。穿衣服的时候,一只手还留恋地在她胸前的两个宝贝上揉捏着。
  王跃华来到面粉厂,打开大门,走到仓库门前一看,竟被眼前的景象吓呆了,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仓库的门大开着,门前散落着一些零碎的面条。
  面粉厂被盗了!
  第四章 屈死
  面粉厂加工的面粉和面条,是当地部队委托制作的军用粮。因此,面粉厂失窃不仅是一起刑事案件,更是一桩严重的政治事件。
  案情很快上报到大队、公社。公社成立了专案组,对面条被盗事件展开调查,王跃华被带到大队部隔离审查。
  李琼听说王跃华出事后,急忙赶到大队部,向专案组人员反复说明那天晚上的情形,但对方始终不信,还斥责道:“你说不是王跃华干的,那为什么在通往英富村的路上会发现散落的面条?就是因为你这东北婆娘爱吃面食,才害得王跃华做了贼!”
  李琼一听,怒火中烧,愤然反驳:“你喜欢抽烟,难道前几天供销社被偷的烟就是你偷的?捉贼要拿赃,你在我家里见到半根面条了吗?”一连串反问,把专案组的人问得哑口无言。
  由于证据不足,王跃华在被关押三天后,以嫌疑人的身份被释放——但在民兵押解下,胸前挂一个二尺长的纸牌,上写“小偷”二字,手提铜锣,一边敲打一边游遍周围村庄,最后交英富村管制劳动。
  回到家的王跃华整日唉声叹气。每天清晨,他站在家门口,不是高声说“大家不要学我,我是小偷”,就是大声唱“革命军人个个要牢记,三大纪律八项注意……”他神情麻木,歌声混杂在山风与虫鸣里,令人听了毛骨悚然。
  “王跃华疯了。”有人这么说。
  也有人说:“王跃华做贼心虚,是装疯!”
  闲言碎语压得王跃华和李琼抬不起头来。
  一天,天还没亮,夜色仍笼罩着山野,大地一片朦胧。李琼叫上王跃华一同上山——趁着生产队“放工”,去砍些烧柴。
  英富村人少山深、树木繁茂,枯枝败叶随处可见。两人进了山,一个砍、一个劈,没多久,粗细不一的木柴就堆了一地。
  太阳跃出山头,寂静的树林泛起了一股热气,仿佛漾起暖意,一种低沉而惬意的声响徐徐荡开,穿透整片山林,回荡在林子上空……
  阳光从叶缝间洒落,星星点点照进林中。草木青翠,弥漫着浓浓的青草气息。
  两人捆好柴担,坐在一棵红栎树下休息。
  望着形态各异、色彩纷杂、生机盎然的草木,李琼不禁伤感起来,眼泪悄然滑落:“失去的、过去的、离开的……她多么希望所有一切都能从记忆中抹去,只求一个清净世界、简单生活,为什么命运还要如此捉弄人?”
  见她这样,王跃华心里更不是滋味。这么多年,他没让李琼过上一天好日子,反而拖累她受尽委屈。但他想,自己毕竟是个男人,不能总让妻子活在痛苦里。便故意朗声说道:“你看这山,多青;这水,多绿;这天,多蓝;这空气,多干净——说不定过几年,城里人都抢着到这儿住呢!”“要相信,困难只是暂时的,面包会有的,一切都会有的!”
  自从被管制劳动以来,李琼从未见过王跃华的笑脸,心里总笼罩着一层不安。听他这么一说,她稍稍宽了心,情不自禁地依偎进王跃华怀中。王跃华张开双臂紧紧抱住她,右手轻抚在她微微起伏的胸前,脸贴住她的脸。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两个相拥的身影久久不愿分开……
  不知过了多久,身后传来一声咳嗽。
  两人慌忙分开。
  是上山放牛的张大婶。
  等张大婶走远了,李琼催王跃华回家。王跃华犹豫片刻,对她说:“你先回吧,我再多砍点柴,过几天来挑。”
  李琼觉得有理,便叮嘱道:“注意安全,早点回来。”说完独自挑着柴下了山。
  到家后,李琼做好午饭,左等右等却不见丈夫回来,心中愈发焦急,急忙赶回山里。到了砍柴的地方,她看见王跃华直挺挺地吊在那棵清早他们休息的红栎树上。
  刹那间,李琼只觉得天旋地转,脑子里一片空白——仿佛整片天都塌了下来。
  她“哇”的一声大哭起来……
  哭声凄厉,惊起林中的飞鸟。
  附近放牛的人闻声赶来,眼前的一幕让人魂飞魄散:王跃华舌头伸在外面、双眼圆瞪、面色紫黑……
  大家手忙脚乱把他放下来,一探,人早已没了气息。
  山风停了,虫鸟不叫了,牛羊怔怔地望着,整片森林陷入一片死寂。仿佛整个世界都静止了。
  王跃华下葬后,李琼流着泪整理他的遗物,发现了他留下的遗书:
  李琼爱妻:
  你好。这些年来让你跟着我吃苦受罪、担惊受怕,我真的对不起你。回想我们在一起的日子,是多么幸福。我实在不想死,真想和你相守到老,白头偕老。可是前些天,他们一口咬定面粉厂那两箱面条是我偷的,大会小会批我、斗我。我一个革命军人,怎么可能做这种事?如今,我唯有一死,以证清白。
  我走之后,希望你带着孩子回东北老家,在那里找个好人重新成家,把孩子抚养成人。我会在阴间一直保佑你们。
  读完遗书,李琼泣不成声。
  第五章 雨中
  窗外的风雨依旧呼啸着,吹打着路上那些柔弱而瘦长的人影。失去丈夫的李琼,眼中尽是清冷与孤寂,周身写满了疲惫与沧桑。她眼中的泪,无声地诉说着难以言表的心酸,仿佛在红尘阡陌间零落成泥,独自飘零。
  人生,或许本就是一场怀着漂泊与回归的心绪、不断寻找家园的旅程。而一旦抱了这样的念想,便注定了要在背井离乡的日子里踽踽独行。
  王跃华去世后,李琼既当爹又当妈,扛起了一个家的全部重量。不久,农村开始实行土地承包责任制。所有的轻重活计、家里家外,一下子全落在她一个人肩上。她踏上了一段被孤独、思念与艰辛浸透的旅途……
  深秋时节,黑云低低压着,雨雾蒙蒙。远远望去,黑森森的英富村犹如一叶在风雨中飘摇的小舟,仿佛随时会被吞没。李琼身披蓑衣,站在自家的责任田里,右手握着一头削尖的短棍,用力向土中戳去——平整过的土垄上出现一个小圆洞,她便用左手从挎着的背篓里抓一把蚕豆种子,丢一粒进去。她一边倒退着身子,一边戳洞、下种。
  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越是急着想做完的事,越容易出岔子。昨天她才请人犁好了地,本想赶在今天把蚕豆全部种完,却没料到天没亮就飘起细雨。犁好的地若不及早下种,被雨水浸透后又得重新请人犁一次。想到这些,李琼一早便冒雨赶到地里忙活起来。
  忙了一上午,头发湿了,衣服也湿了,可还剩一大半地没有种完。望着没种完的地、天上不断的雨丝,以及周围田里已经长出的一棵棵豆苗,李琼心里又急又无力,干脆坐在田埂上哭了起来。
  哭声夹杂着雨雾,在空旷的田野间飘荡,显得格外孤独和无助。
  “李、李、李琼嫂,下雨呢,别淋坏了身子……快回家吧,我帮你种。”结结巴巴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是王二蛋。
  李琼没有回应,依旧默默地流着泪。
  王二蛋挎起背篓,拿起短棍,下到地里自顾自地种了起来。他一边播种,一边想:“如果那天我没拿鱼去她家,跃华哥也许就不会喝酒……李琼嫂又怎么会过成现在这样?”想到这里,他直起身对李琼说:“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我不该拿鱼去你家,不该让跃华哥喝酒……我对不起他,也对不起你。以后有什么重活累活,你就叫我来做吧!”
  李琼仍像没听见似的,呆呆地望着眼前的地,泪水无声地落,心头涌起一股说不出来的痛苦。痛苦从王跃华的死开始,追溯到王跃华死后她和儿子王小刚遭受的种种困苦。一件件难事、一桩桩痛苦,像磨盘一样沉重地压在她的胸口上,压得她气都喘不过来。
  现在,她感到绝望,感到头晕目眩。甚至不知道自己在哪里,在干什么, 要干什么。人生啊,有多少悲哀与无奈!命运啊,多么无情!
  见她不答话,王二蛋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弯腰继续种了起来。一直忙到下午,才把剩下的地全部种完。
  他走到李琼身边,低声说:“种完了,快回家吧。”
  李琼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最终没有开口。她起身挎起背篓,朝村子的方向走去。
  王二蛋默默望着她远去的背影。雨水重重地打在新种下的蚕豆田垄上,像一张张写满沧桑的脸,挂满了泪。
  李琼从地里回到家时,天放晴了,她的心情也仿佛明朗了一些。进屋洗了把脸,换掉湿衣服,便进厨房张罗起晚饭。
  乡下的时光最不经混,不知不觉日头就已西沉。
  李琼坐在院子里,一边缝补儿子的衣服,一边朝村口张望。照理说,这个时辰儿子王小刚该放牛回来了。
  远处传来老牛慢悠悠的叫声,放羊人的吆喝声,偶尔还有鞭子的噼啪声——可就算抽在牛屁股上,老牛依旧不紧不慢地踱着步。
  “妈,我回来啦!”王小刚一边喊一边向李琼跑来,一头扎进她怀里,脑袋在她胸前蹭来蹭去。闻到母亲身上熟悉的气息,他心里暖洋洋的。
  李琼轻轻抚摸着儿子的头,端详着他俊俏的五官,充满怜爱地说:“儿子,你越来越像你爹了。快快长大,娶个好媳妇,也好帮妈干活。”这本是一句玩笑话,没想到王小刚却一脸认真:
  “妈,我不娶媳妇,我一辈子都和妈过。”
  “傻孩子,那怎么行?你不娶媳妇,等妈老了、走了,谁照顾你呀?”
  “如果真要找,我也要找个像妈一样的。”王小刚说得格外郑重。
  “哈哈哈,乖儿子,吃饭吧。”李琼欣慰地笑着。
  第六章 承包
  饭后收拾好碗筷,李琼走进里屋,教儿子认字。她在那个破旧本子上郑重地写下一个大大的“英”字。“这是‘英’,英富村的‘英’。”
  “英,英富村的英。”王小刚跟着念,声音未落,院外忽然传来“咚、咚、咚”的敲门声。
  孩子跑去开门,不一会儿就带回声响:“妈,二蛋叔来了。”话音还没完全落下,王二蛋已经迈进了屋内。
  “来啦。”李琼边说,边将一只竹凳递给他。王二蛋接过凳子,倚门坐下,安静地看着李琼教孩子写字。
  沉默持续了一阵,王二蛋开口:“李琼嫂,小刚是不是该上学了?”
  “早该去了,可村里没有学校。”她没抬头,目光仍停留在本子上那个歪扭的“英”字。
  “我……我有点钱。送他去县里读书吧。我平日打野味、捉鱼,也攒了一些。明天我给你拿过来。”
  “不必了,你留着将来娶媳妇用吧。”李琼依旧没有抬头。
  她脸上蒙着一层淡淡的愁容,却在昏黄的煤油灯下显得朦胧而清丽。长睫毛轻轻颤动着,眼眸像含着一汪流动的泉水。
  天很快黑透了。油灯的光勉强照亮桌角一方,无法驱散整间屋子的暗。李琼收起本子,叫小刚去洗漱。
  “李琼嫂,有件事我想跟你说。”
  她终于抬起头,略带疑惑地望向他:“你说。”
  “听说村里打算把鸡棕山上的柑橘园承包出去,你去接了吧。”怕她没听懂,他又急着补充,“种庄稼一年到头累死累活也挣不到几个钱。果树不像庄稼那么赶时节,只要好好打理,比庄稼强得多。”
  这番话打动了李琼。她心想,自己一个寡妇带着孩子,忙得了屋里顾不了外头。尤其是犁田耙地的时候,总得请人帮忙。一个寡妇老是请男人来家里干活,难免招人闲话。要是承包下鸡棕山上那五十亩柑橘园,时间自由,活儿也能自己安排。况且那些树才种下三年,只要用心照看,不愁没有好收成。有了收入,孩子读书的问题也就解决了。想到这里,李琼脸上不禁泛起一丝笑意。
  见李琼动了心,王二蛋一边起身一边说:“那我明天就去找老村长说,一定让他包给你。”
  “谢谢你了。”李琼边说边起身相送。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堂屋,站在屋檐下。正巧月亮从云层中滑出,银辉顷刻洒满小院,四下顿时明亮起来。
  李琼插上门闩,仔细关好大门,回屋哄儿子睡觉。
  清风拂过,虫鸣低语。窗外星子点点,一轮又圆又亮的月亮悬在天上,清辉透过矮窗流泻而入。李琼躺在床上毫无睡意,睁眼望着窗外的月光,心事如潮翻涌。不知不觉夜已深沉,她才迷迷糊糊睡去。梦里,满山都是柑橘树,枝头挂满又红又大的果子,摇曳着希望的光芒……
  第二天,王二蛋一早就赶到老村长家。刚说明来意,老村长立即表示支持。随即召集村民开会,很快就把鸡棕山上五十亩柑橘园承包给了李琼。
  从此,李琼把家安在了柑橘园。她日夜守着那些果树,施肥、锄草、修枝、打叶,几乎寸步不离。
  不到一年,果园已是苍翠葱郁,绿浪翻涌。枝头结出大大小小的果实,在阳光下熠熠生辉。整座山涌动着绿色的诗意,也悄然诠释着——一个生命如何走进春天。
  第七章 相爱
  茫茫人海中,大多数人都只是擦肩而过,转身即忘。想要真正靠近一个人,想要携手走完一生,需要前世今生修来的缘分和福气。
  清晨的英富村还笼罩在一片宁静之中,王二蛋已经轻手轻脚地来到了李琼承包的果园。他想帮李琼做些活,尽自己的一份心。
  房门还关着,王二蛋没有打扰,只是拿起靠在门边的锄头,默默地走进柑橘园锄起草来。晨光微熹,露水沾湿了他的布鞋,他却浑然不觉,一心只想着为她多分担一些。
  不知过了多久,身后传来轻柔的脚步声,李琼的声音随着清风传来:“你怎么来了?”
  “嗯。”王二蛋没有抬头,手里的锄头却挥得更勤快了。
  “瞧你,这一头的汗。”李琼取出随身的手帕,轻轻为他擦拭额间的汗水。
  一股淡淡的幽香飘进王二蛋的鼻尖,他的心突然怦怦直跳,一时情难自已,握住了她纤细的手。他那长满老茧的拇指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背,声音有些发颤:“嫂子,你真好看……你这双手生来就不是干粗活的。以后,我天天来帮你。”
  “你不怕别人说闲话吗?”李琼脸颊绯红,抽回手在他额头上轻拍了一下。女人的直觉告诉她,王二蛋对她怀着别样的情愫。
  “我不怕,”王二蛋鼓起勇气说道,“从第一次见到你,我就喜欢上你了。你知道吗?我每天晚上都来果园边,偷偷守着你。”
  李琼的心像是被蜜浸过一般,甜得发软。“原来每晚在果园外徘徊的人是你啊?”她轻笑出声,“你守着我做什么?莫非是想对我使坏?”
  “我哪敢!”王二蛋急忙辩解,“我是怕你一个人不安全,想保护你。而且……只要看见你,我心里就踏实了。”
  李琼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只得红着脸低下头。静谧在两人之间流转,空气中弥漫着难以言喻的悸动。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抬起头来说:“别胡思乱想了,快干活吧。我去做早饭,一会儿就在这儿吃。”
  “好,遵命!”王二蛋抬起右手,俏皮地在耳边挥了挥,那模样逗得李琼“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晨光正好,洒在两人身上,仿佛为他们镀上了一层温柔的金边。
  上午的阳光明媚而温暖,洒在山岭之间,腾起淡淡的雾气。那雾气宛若刚从清水中浣洗过的白纱,一缕一缕,在微风中悠悠飘荡,柔和而朦胧。
  李琼做好饭后走到王二蛋身边,目光里满是怜惜,轻声说道:“都晌午了,看你累得一身汗,快去吃饭吧。”
  “做了什么好吃的?老远就闻见香了。”
  “你想吃啥?”李琼话音轻柔,略带羞涩。
  王二蛋话到了嘴边,却又咽了回去。随后,他跟着李琼走进屋里。
  这屋子只有一间。自李琼的儿子王小刚被外婆接到东北读书之后,家中便只剩下她一人。吃饭、睡觉,全在这一方空间里。
  粗糙的瓷碗里盛满了红亮亮的腊肉,一旁的铝盆中是冒着热气的豆汤,香气四溢。
  王二蛋在桌边坐下,李琼从饭锅里盛出一碗饭递到他手中,又连忙夹了一大块腊肉放进他碗里。
  “吃吧,多吃些,干活累,得补补身子。”她说话时飞快地瞥了王二蛋一眼,那眼神王二蛋看得明白——她心里也有他。
  “这饭真香,要是天天都能吃到该多好。”王二蛋端着碗,望着桌上的菜,仿佛自言自语,又像是特意说给李琼听。
  “那你天天来,我天天做给你吃。”
  女人的美丽与温柔,是男人最心动、最留恋,也最难抗拒的风景。
  听到自己一直暗恋的女人亲口说出这样的话,王二蛋整个人都僵住了,仿佛被幸福的洪流迎面击中。他愣了片刻,突然低下头,哗啦几口将碗里的饭吃得干干净净,随即一把抱起李琼,转身扑倒在旁边的木床上。
  李琼躲不开,也不想躲。王二蛋这些年积攒下来的执着与力量,在这一刻全然释放,将她牢牢裹挟。他沉重的身体压下来,带着不容抗拒的温热。王二蛋神智昏沉,几乎是凭着本能吻住了她的唇。那股浓烈的、属于男人的气息扑面而来,李琼只觉得头脑一晕,身子就软了。
  她伸手勾住王二蛋的脖子,舌尖不自觉地迎了上去。两人的舌头交缠在一起,互相舔舐、吮吸,吞咽着彼此口中的津液,仿佛这是他们与生俱来的默契。
  这一对彼此心仪的人,终于紧紧相拥。他们用力抱着对方,像是要将彼此揉进自己的身体里。有使不完的劲儿,有亲不够的嘴。仿佛唯有这样耗尽气力、吻到双唇发烫,才能确认这不是梦。
  高高的天上,白云静静飘过;远处的林间,传来小鸟清脆的啼鸣。李琼忽然觉得,生活竟可以如此美好。她曾经命运坎坷,甚至一度想过轻生,而如今,终于苦尽甘来,迎来了生命里的第二个春天。她想起曾经在书上读到的一句话:“顺应天意,慈悲为怀,以怜悯和感恩之心看待生活所有的不公与坎坷,终会等到生命的春天。”
  第八章 成亲
  王二蛋与李琼的事,在英富村掀起了一阵波澜。
  消息像长了翅膀,从村头飞到村尾,又从村尾刮回村头。最先是在老麻栎树下乘凉的几个婆娘嘴里传开的,不到半日,整个村子便都知道了。人们三三两两凑在一起,议论的中心自然都落在王二蛋和李琼身上。
  “真叫人想不通,李琼怎么会看上王二蛋。”这话翻来覆去地说,谁听了都不觉得新鲜,可谁又都忍不住再说一遍。
  就连王二蛋的父母也想不到。起初见王二蛋时常往李琼果园里跑,老两口只当是儿子去帮忙做活计,心里还暗暗高兴,觉得儿子总算懂事了。直到那天晚上,王二蛋红着脸站在他们面前,结结巴巴地把事情说了,老两口愣了半晌才回过神来。母亲又惊又喜,拉着儿子的手,不住地夸李琼不嫌弃他们这个“不争气”的儿子;父亲蹲在门槛上,抽了好几锅烟,最后把烟锅往鞋底上一磕,闷声说了句:“二蛋这是撞上狗屎运了,捡了个善良、能干、懂事理的好媳妇。”
  话虽这么说,可议论中也不免有人惋惜:“这么好的一个女人,找谁找不着,偏要去找一个不务正业的老光棍?他若是不改好,还是三天下河摸虾,两天上山打鸟,那多好的媳妇不就白白被他糟蹋了?”
  这种话说得多了,接着便传出了另一种说法——说王二蛋每天晚上去李琼果园里守着,有一天晚上,看见李琼开门出来小便,他就趁机跑进屋里把人强奸了,李琼怕说出去不好,只得将就着答应和他好了。
  说法不一,添油加醋,越传越离奇。但不管怎么说,大多数人还是看好他们在一起的。
  王二蛋出现在青龙河边的时候,河边洗衣服的女人们就会扯着嗓子和他开玩笑。说二蛋去果园跑得比兔子还快;说二蛋喜欢吃李琼的馒头——这话一语双关,女人们自己先笑成了一团。青龙河面上漂着她们的笑声,被水流冲散,又聚拢来。王二蛋心里清楚,这些话多是恶作剧,没什么恶意,多数时候他只是红着脸快步走开。
  见王二蛋走远了,女人们的话题又接着起来。
  “唉,李琼也是可怜人,一个人拉扯孩子不容易。”张大婶叹了口气,把手里的湿衣服在石板上甩了甩,“二蛋虽说以前不争气,这几年倒是真变样了,踏实肯干,对李琼也好。”
  “就是就是,”旁边的年轻媳妇接话,“二蛋现在可勤快了。前几天我看见他在山上砍柴,天不亮就去了,那捆柴码得比牛车拉得还多,我男人说,他一个人顶两个劳力使呢。”
  消息传到老村长耳朵里时,他正蹲在门槛上抽水烟筒。“咕噜咕噜”吸了几口,把烟筒往地上一顿,半晌没说话。他眯着眼睛看院子里那棵老石榴树,树上的果子已经红了,裂开了几道口子,露出里面晶亮的籽粒。
  老伴凑过来问:“他爹,二蛋和李琼那事,你管不管?”
  “管啥管?”老村长瞪了一眼,声音从喉咙里闷出来,“两个都是单身,又没偷没抢,碍着谁了?”
  “可这……这传出去多不好听啊。”
  “有啥不好听的?”老村长站起身,背着手在院子里踱步,脚步不快不慢,踩在青苔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李琼这些年不容易,一个人又当爹又当妈,地里的活、家里的活,哪样不是她一个人扛?二蛋虽说以前混账,可这几年我也看在眼里,确实是改了。他要真能对李琼好,对那孩子好,我看成!”
  话虽这么说,老村长心里还是不踏实。第二天傍晚,他拄着拐杖,颤巍巍地出了门。夕阳把通往果园的小路染成金红色,路边的狗尾巴草在晚风里摇晃,影子拖得老长。他走得很慢,拐杖一下一下点在土路上,发出“笃笃”的声响。远远地,已经能看见那间小屋的屋顶了,炊烟从烟囱里袅袅升起,空气里飘着饭菜的香味。
  他站在小屋前,沉默良久。门虚掩着,里面传来锅铲翻炒的声响和王二蛋添柴的动静。老村长清了清嗓子,才开口喊了一声:“二蛋!”
  王二蛋正蹲在灶台前添柴,听见声音赶紧跑出来。他脸上沾了一道黑灰,手上全是柴屑,看见老村长站在门口,吓了一跳:“三、三老爹,您咋来了?”
  老村长没理他,径直走进屋。屋里不大,却收拾得干净。一张方桌,两条长凳,墙角堆着几袋粮食,灶台上炖着一锅菜,热气腾腾。李琼正围着蓝布围裙炒菜,看见老村长进来,手一抖,锅铲差点掉在地上。
  “三叔……”她低声叫了一句,脸刷地红了,像屋角树上熟透的柿子。
  老村长在桌边坐下,把拐杖靠在桌腿旁,目光在两人脸上扫了一圈,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叹了口气:“你们的事,我晓得了。”
  王二蛋和李琼低着头,谁也不敢吭声,像做错了事的孩子。
  “二蛋,”老村长声音不大,却字字千斤,“你这些年变了不少,我看在眼里。可我问你,你是真心对李琼好,还是图个新鲜?”
  王二蛋“扑通”一声跪下了,眼眶红红的,喉结上下滚了几滚:“三老爹,我对天发誓,我是真心的!当年那事……是我混蛋,我对不起跃华哥,也对不起李琼嫂。这些年我心里一直过不去这个坎,我就想着,我得做点啥,我得对得起他们一家……后来,后来我是真喜欢上李琼了,不是可怜她,是真心的!”
  他越说越激动,声音发颤,额上的青筋都暴起来了:“三老爹,您要是不信,您看我以后的表现!我要是敢对李琼不好,您拿拐杖敲断我的腿!”
  老村长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目光如锥,似要把他看穿。王二蛋不躲不闪,跪得直直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到底没落下来。
  老村长收回目光,转向李琼,眼神柔和了许多:“闺女,你从城里嫁到咱这穷山沟,这些年受的委屈,大伙儿都看在眼里。二蛋虽说没多大本事,但心眼实诚。你要觉得行,就点个头。要是不愿意,谁也不能勉强你。”
  李琼的眼泪扑簌簌掉下来,砸在灶台上,砸在她那双粗糙的手背上。她想起王跃华,想起那些年受的苦,想起无数个深夜一个人对着空荡荡的屋子发呆,想起小刚趴在油灯下写作业的背影,想起王二蛋这些年默默帮她的点点滴滴——雨中帮她种豆,浑身湿透也不肯进屋喝口水;深夜在果园外守护,脚步声踏碎了多少个寂静的夜晚;还有那些给小刚的学费,自己省吃俭用攒下来的钱,从不提一个“还”字……
  “三老爹,”她擦了擦眼泪,声音轻得像风,却异常坚定,“我愿意。”
  老村长点点头,撑着膝盖站起身,在两人肩头各拍了一下。那手掌粗糙、温热,带着一辈子的风霜:“行,那就好好过日子。改天我张罗一桌饭,把乡亲们叫来,算是给你们做个见证。”
  他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语气忽然变得严厉:“二蛋,我可把丑话说前头——你要是敢对李琼不好,我第一个饶不了你!”
  “不敢不敢!”王二蛋连连点头,额上的汗都下来了,用手背胡乱抹了一把。
  婚事就这样定下了。没有大操大办,没有鞭炮花轿,连一身新衣裳都没扯。只是在村口那棵老麻栎树下,全村人凑在一起吃了顿饭。老麻栎树足有两人合抱粗,树冠撑开像一把巨大的伞,洒下一地浓荫。树上系着的红布条在风里轻轻飘着,那是村里人逢年过节祈福留下的。老村长当了证婚人,两人对着天地鞠了三个躬,又给乡亲们敬了酒。
  那天,王二蛋的父母坐在上席,听着李琼左一声“爹”、右一声“妈”地喊,老太太眼圈红了又红,老头子的嘴咧开了就合不拢。
  那天晚上,月亮很圆,银辉洒满果园。柑橘树的叶子泛着墨绿的光,枝头的果子已经成熟了,沉甸甸地垂着,空气里浮动着淡淡的果香。虫鸣声此起彼伏,像一支不知疲倦的小夜曲。王二蛋牵着李琼的手,沿着柑橘林走了一圈又一圈,脚下的土路软软的,踩上去没有声响。
  他忽然停下脚步,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是一只木雕的小鸟,巴掌大,翅膀张开,像要飞起来的样子。雕工虽粗糙,却看得出用心:翅膀上的纹路一刀一刀刻得很深,眼睛的地方特意点了两个凹坑,神态便活泛起来。
  “我刻了好些日子,手艺不好,你别嫌弃。”他红着脸递过去,手都在抖。
  李琼接过来,放在掌心端详。月光下,木纹清晰可见,是一块黄杨木,打磨得光滑了,握在手心里温润润的。雕工确实算不上精巧,可每一刀都刻得很深,很用力,像是把说不出口的心思都刻进去了。
  她的眼泪无声地滑落。想起当年在东北老家,母亲送她出嫁时说的话:“闺女,女人这辈子,不图大富大贵,只图一个真心待你的人。”
  从城市到山村,从繁华到清贫,她走过那么远的路,吃过那么多的苦——此刻终于觉得,一切都值了。
  “二蛋,”她轻声说,声音有些哽咽,“以后咱们好好过日子。”
  “嗯!”王二蛋用力点头,把李琼的手握得更紧了。那只木雕的小鸟被李琼攥在手心里,贴着两个人的掌心,微微发烫。
  冷不丁,王二蛋调皮地说出一句来:“哎呀,菜花蛇。”把李琼吓了一跳,待她反应过来,她知道他想说什么,想表达什么,两人哈哈大笑。笑完后,两人紧紧抱在一起。
  月光如水,洒在两人身上,洒在满山的果园中,洒在这个贫穷落后的小山村里。
  远处的青龙河还在哗哗流淌,唱着那首永远唱不完的歌。
  第九章 果园春秋
  婚后的日子,既平淡,又充实。
  说平淡,是因为两个人过起了柴米油盐的琐碎生活;说充实,则是他们在这些琐碎里,把日子过得密实而温暖。
  李琼和王二蛋结婚以后,搬回了李琼村子里的老房子。果园那间小屋留作歇脚和放农具用,墙上挂着剪子、锄头,墙角堆着草帽和雨布,虽简陋,却收拾得利利索索。
  结婚后的王二蛋像换了个人,不光心情好,整个人也精神了。以前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没了踪影,腰板挺直了,走路都带风。每天天不亮就起来挑水、劈柴、喂鸡,忙完这些,又匆匆赶往果园。李琼心疼他太累,他却咧嘴一笑:“不累,心里头美着呢!以前一个人,干不干活都一个样。现在有了你,浑身是劲儿!”
  村里爱开玩笑的人见了王二蛋,常逗他:“二蛋,以前你追着偷着看人家,这才几天,就不行了,就躲人家啦?”每到这时,王二蛋总会回一句:“哼,你懂个屁,高兴还来不及呢,躲什么躲!”
  每天早上,李琼还在被窝里,就能听见院子里“咔嚓咔嚓”的劈柴声。等她起床时,灶台上已经烧好了热水,锅里煮着稀饭,灶膛里煨着红薯。王二蛋把什么都安排得妥妥帖帖,才扛着锄头上山去。
  “你咋不多睡会儿?”李琼心疼地说。
  “睡不着,”王二蛋嘿嘿笑,“想着地里的活,想着你,就躺不住了。”
  李琼脸一红,啐了一口:“没正形!”
  可心里头,比吃了蜜还甜。
  果园在他们手里一天天变了模样。李琼从县城买来果树栽培的书,白天干活,晚上就着煤油灯一页一页地啃。那煤油灯昏黄黄的,照不了多远,李琼就把本子凑到灯前,一个字一个字地念。王二蛋在县城读过书,也识得很多字,两人便轮流着看,一边学一边琢磨,把书上的法子一点点用到果园里。
  “二蛋,书上说这树得剪枝,不然光长叶子不结果。”
  “剪就剪呗,你说咋剪就咋剪。”
  “你看这枝,又密又乱,得去掉一些,让阳光照进来。”
  “行!”王二蛋抄起剪刀就干,咔嚓咔嚓,三下五除二,剪得干脆利落。
  “你慢点!别把好枝子也剪了!”
  “嘿嘿,那你教我,我慢慢学。”
  两个人就这样,一个教一个学,一个说一个做,把五十亩果园侍弄得跟花园似的。
  剪枝、施肥、打药、疏果——每一道工序都不敢马虎。夏天蚊虫叮咬,王二蛋光着膀子在果园里干活,胳膊上、背上被咬得全是红疙瘩。李琼心疼得不行,找了些艾草编成绳子,点燃了放在地头熏蚊子。可那烟熏得王二蛋直咳嗽,眼泪都出来了。
  “算了算了,”他抹着眼泪说,“蚊子咬两口就咬两口,总比呛死强。”
  李琼被他逗笑了,笑完又心疼,拿草帽在旁边给他扇风赶蚊子。
  那年夏天特别热,太阳像火盆子扣在头顶上,树叶都晒得打了卷。果园里缺水,山上的泉水断了流,李琼急得嘴上都起了泡。
  “别急,我有办法。”王二蛋说。
  他找来两根扁担、四个水桶,从山脚的青龙河往山上挑水。从河边到果园,是条弯弯曲曲的山路,上坡下坎,一趟下来得小半个时辰。王二蛋挑着满满两桶水,吭哧吭哧往山上爬,肩膀上的扁担压得弯弯的,汗水把衣服湿透了,贴在身上,能拧出水来。
  “你歇会儿吧!”李琼在后面喊。
  “不歇!树还渴着呢!”
  一桶、两桶、三桶……王二蛋数着数,一趟又一趟。肩膀磨破了皮,他用布垫着继续挑;脚底打起了泡,他用针挑了继续走。李琼看着心疼,也挑起一担水跟着往上爬。两个人就这样,一前一后,一趟一趟,硬是把五十亩果园浇了个遍。
  晚上回到家,王二蛋瘫在椅子上,肩膀红肿得老高,碰都不能碰。李琼打来热水,轻轻给他擦洗,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
  “哭啥?”王二蛋咧嘴笑,“我皮糙肉厚,睡一觉就好了。”
  “你就知道逞强!”李琼哽咽着说。
  “不逞强咋办?总不能看着果树旱死吧?那可是咱们的命根子。”
  李琼擦了擦眼泪,不再说话,只是把毛巾拧干,轻轻地敷在他肩膀上。昏黄的灯光下,王二蛋望着李琼那张被岁月揉皱后却写满温柔的脸,心里一热,眼眶就红了。他伸手把李琼拉到跟前,李琼没站稳,整个人跌进他怀里。她先是一愣,随即顺从地贴了上去。那熟悉的、温热的身子贴在王二蛋胸口,他能感到她的心跳,咚咚咚的,和自己的一样急促。两个人没有说话,只是紧紧地搂着,嘴唇碰到一起,便再也分不开了。煤油灯的火苗晃了晃,映在墙上,两个影子合成了一个。
  那年秋天,果园迎来了第一次丰收。
  漫山遍野的柑橘像挂满了红灯笼,压弯了枝头。金黄的果子在阳光下闪闪发亮,空气里弥漫着甜甜的果香。摘果那天,全村人都来帮忙。男人们爬树摘果子,女人们在树下接筐子。最开心的是孩子们,他们在果园里跑来跑去,捡那些掉在地上的果子吃,个个都吃得满嘴黏着汁水。
  老村长拄着拐杖站在山坡上,看着一筐筐金黄的果子从山上运下来,先是笑眯眯的看,看着看着,就老泪纵横:“我活了这么大岁数,头一回见咱村出这么金贵的东西!以前穷得叮当响,谁能想到咱这山沟沟里也能长出金疙瘩来?”
  一筐筐柑橘挑下山,过秤、记账、装车。收果子的卡车就停在村口,司机是个胖乎乎的中年人,戴着草帽,叼着烟卷,看见满筐的果子直点头:“好果子!好果子!这品相,拿到市场上不愁卖!”
  第一笔货款拿到手的时候,李琼的手都在抖。那厚厚一叠十元钞票,她数了一遍又一遍,怎么数都数不清。
  “多少?”王二蛋凑过来问。
  “一万零三百块!”李琼的声音都在发颤。
  “一、一万多?”王二蛋也结巴了,“咱、咱成万元户了?”
  “嗯!万元户!”
  两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忽然都愣住了。然后不知是谁先笑出了声,另一个也跟着笑起来,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李琼抹了一把眼睛,又抹了一把,手背上一片湿。
  如果现在回过头去看, 那年秋天,绝对是一个欢乐和美妙的季节,大人小孩都沉浸在丰收和喜悦气氛中。特别是李琼和王二蛋两口子更是仿佛做梦一样。如果英户村要写村史的话,那年秋天,肯定会被记录其中。
  “万元户”三个字,在当时的农村是天大的新闻。消息传到公社,传到县里,公社、县里就来人开现场会,记者扛着相机来采访拍照。李琼站在镜头前,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碎花上衣,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可笑容比柑橘还甜。
  记者问她:“李琼同志,请问您致富的秘诀是什么?”
  李琼愣了一下,想了想,说:“没啥秘诀,就是肯吃苦,不认命。”
  王二蛋站在人群后面,望着自家女人,心里头比喝了蜜还美。他忽然想起当年在“回家石”上歪歪扭扭写下的那几个字——“英富村,王二蛋题”。那时候他还只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愣头青,整天游手好闲,不务正业,谁能想到有今天?
  如今这“英富”二字,竟真的一点点变成了现实。
  晚上回到家,李琼把钱锁进柜子里,又把钥匙贴身放着。王二蛋笑她:“你至于吗?跟守财奴似的。”
  “你懂啥?”李琼白他一眼,“这钱不能乱花,得留着给果园添设备,给小刚交学费。咱不能有了钱就忘了本。”
  王二蛋点点头:“你说得对。我听你的。”
  窗外,秋风穿过果园,送来一阵淡淡的果香。远处山坡上,那些挂过果的树枝在月光下轻轻摇动,像是在等着来年的春天。
  这年,李琼三十二岁,王二蛋二十五岁。
  第十章 富村富民
  李琼和王二蛋对他们的婚姻都很满意。两个人都是奔着好日子去的,没想到真就过上了好日子。
  婚后这两年,李琼把家里拾掇得井井有条。她手巧,心细,连一碗咸菜都能腌出别人家没有的味道。王二蛋呢,浑身有使不完的劲儿,天不亮就下地,天黑透了才回家,从不叫一声累。两个人一个主内一个主外,短短两年,家里的光景就翻了个个儿——新瓦房盖起来了,果园也挂果了,存折上的数字一天天往上涨,成了十里八乡有名的富裕户。李琼出门买个针线,都有人指着她背影说:“瞧,那就是英富村的李琼,人家可有钱了。”
  按理说,钱有了,名也有了,该知足了。安安稳稳过日子就是了。可李琼偏偏不是那种人。她心里头总像压着点什么,说不清道不明,就是堵得慌。
  春天里,她站在自家果园边上,看着树枝上密密麻麻的柑橘果子,脑子里浮现的却是另一番景象——刚来英富村那年,老村长三老爹蹲在门槛上,从烟布袋里捏出一撮旱烟丝,用报纸卷了又卷,火柴一划,呛人的烟雾里露出他黑黄黑黄的脸。还有隔壁张大婶,自己家都揭不开锅了,还端了一碗红薯稀饭给她送来。那时候她李琼算什么?一个外地来的穷媳妇,谁也不认识,要不是乡亲们这家帮一把那家拉一把,她能走到今天?
  想着想着,眼眶就热了,泪珠子啪嗒啪嗒掉在树叶上。
  这天吃过晚饭,王二蛋早早钻进了被窝。这是他的老习惯了——自从结了婚,他每天都抢着先上床,说是怕她凉着,要把被窝捂热乎了才让她进来。李琼收拾完碗筷,走到床沿坐下,伸手拉了拉被角,又在他脸上轻轻亲了一下,这才犹犹豫豫地开了口:
  “二蛋,我……我想跟你商量个事。”
  “啥事啊?吞吞吐吐的。”王二蛋翻过身来看她。
  “我想让乡亲们也种果树。”
  屋子里一下子安静了。王二蛋没吭声,脸上的表情僵住了似的。李琼心里一紧,以为他要反对。过了好一阵,王二蛋才慢慢坐起来,盯着她说:
  “大家都种,果子多了就卖不上价了。不行。”
  李琼急了:“怎么就不行了?乡亲们帮了咱们多少,你心里没数?再说,咱现在经营的果园,不是大集体时乡亲们种好的?没有乡亲们,咱去哪包去?做人不能忘本——”
  “哈哈哈——”王二蛋忽然大笑起来,一把搂住她,“你的心思我早就摸透了,我是逗你玩的!我早就有这想法了,就是没敢跟你说。这些恩情我还能不知道?我王二蛋是那种忘恩负义的人吗?”的确是这样,李琼的喜怒哀乐,二蛋马上就能入微地体察到。
  李琼愣了一下:“你同意了?”
  “当然同意了。”
  “你这个二蛋啊!”二蛋的话刚说完,李琼就伸手捶他,捶完了,又在他脸上狠狠亲了一口。
  接着,两个人笑作一团。
  其实,两人早就想到一起了。
  说干就干。第二天一早,李琼就裹上那件旧棉袄出了门。天寒地冻的,霜水把路面打得又湿又滑,踩上去咯吱咯吱响。她从村东头走到村西头,一家一家敲门。
  “他婶子,”她站在隔壁张大婶家门口,搓着冻红的手说,“你们也种些果树吧。你看我家那果园,这两年收成多好。你要是种,我帮你弄苗子,教你怎么管。”
  张大婶犹豫了:“种果树?咱哪会那个?种了一辈子庄稼,那些金贵东西咱侍弄不来。万一赔了,一家老小喝西北风去?”
  “不会赔的。”李琼掏出随身带的小本子,一页一页翻给她看,“我给你算笔账——一亩庄稼,风调雨顺的年景,也就收个几百斤,值不了几个钱。可一亩果树呢,挂果之后少说也能收上千斤,一斤卖几毛钱,那就是几百块!比种庄稼强十倍!”
  有人动了心,有人还在摇头:“你说得轻巧,那种树不得三五年才挂果?这五年吃啥?喝西北风啊?”
  李琼不恼也不急。她把自己家果园的收入一笔一笔算给大家听,又把果树栽培的法子一遍一遍地教。谁家想种又没本钱的,她先垫上;谁家种了不懂管护的,她手把手地教,从剪枝到施肥,从打药到疏果,一样一样讲得清清楚楚。
  “李琼这丫头,心是真好啊。”村里的老人们蹲在墙根下晒太阳时,常常这样念叨。
  可也有人背后嚼舌头。村口的刘婶逢人就说:“哼,不就是有几个臭钱想显摆吗?谁知道她安的什么心?说不定是想让咱们给她打工呢!”
  这话传到王二蛋耳朵里,他气得脸都青了,撸起袖子就要去找刘婶理论。李琼一把拽住他:“别去。你去了能怎样?跟一个老太太吵架?咱做好自己的事,别人爱说啥说啥。等他们看见果树真能挣钱了,自然就信了。”
  王二蛋跺了跺脚,到底还是忍住了。
  第二年春天,鸡棕山、菌子山,还有村前村后的荒坡上,漫山遍野都栽上了果树苗。远远望去,一片嫩绿,像是给那些荒了几辈子的山坡披上了一件新衣裳。
  李琼更忙了。每天天不亮就出门,从东头跑到西头,看看这家的树活了没有,瞧瞧那家的苗缺不缺水。她的布鞋磨破了好几双,脚底板上全是硬茧,脸上却总是笑盈盈的,好像从来不知道累。
  王二蛋心疼得不行:“你悠着点吧,又不是铁打的。再这样下去,树没长起来,你先倒了。”
  “我没事,”李琼笑着说,“看着那些树苗一天天长高,我心里头就踏实,比吃啥补药都管用。”
  三年后的秋天,英富村的果树终于全面挂果了。
  柑橘黄澄澄的挂满枝头,桃子红扑扑的压弯了树枝,李子紫得发亮,核桃绿得饱满。收果子的卡车一辆接一辆开进村,把村口那条坑坑洼洼的土路压得更烂了,可谁都不在乎。村民们数着手里厚厚一沓钞票,笑得合不拢嘴。有人当场就哭了,说种了一辈子地,从来没见过这么多钱。
  “李琼,你可真是咱村的福星啊!”村民们争着夸她。
  李琼摆摆手,脸都红了:“不是我厉害,是党的政策好,是咱村的土好水好,是大家肯干!”
  这时候,站在旁边的王二蛋总会“扑哧”一声笑出来,然后补上一句:“还有我取的村名好——英富村,英俊的英,富裕的富!”
  大伙儿都笑了,笑得前仰后合。
  就在李琼带着大家一步步走向富裕的时候,老村长三老爹却不行了。
  他已经是八十多岁的人了,年轻时吃过的苦受过的累,到老了全找上门来。先是腿脚不利索,后来连床都下不了了。李琼隔三差五就去看他,给他送吃的,帮他收拾屋子,陪他说说话。可人老了就像一盏快耗尽的油灯,再怎么添油,火苗还是一天比一天暗。
  临终那天,三老爹把李琼叫到跟前。他已经说不出话了,只是紧紧攥着她的手,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泪光。他的嘴一张一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可李琼全都明白——他是放心不下这个村子,放心不下这些世世代代穷怕了的乡亲。
  “三老爹,您放心,”李琼伏在床前,泣不成声,“我会守好这个村子的。咱英富村的日子,一定会越过越好!您要好好活着,您还要看着大家过上好日子呢——”
  三老爹慢慢闭上了眼睛,嘴角带着一丝安详的笑意,走了。
  出殡那天,全村人都来了。唢呐吹得震天响,哭声从村头传到村尾。李琼跟在棺材后面,哭得最伤心。她想,要是三老爹能再活几年该多好啊,让他亲眼看看英富村真正富起来的样子——漫山遍野的果树,一辆接一辆的卡车,乡亲们手里厚厚实实的钞票。那该多好啊。
  可她转念又想,三老爹其实都看见了。他在天上,一定能看见。
  第十一章 创业之路
  果树多了,销路自然就成了问题——这是市场经济的规律。
  英富村短短几年就发展了上千亩果树,虽说品种多、品质好,但市场就这么大,压力还是来了。土地经营权下放到户后,农民的心思活了:什么东西值钱就种什么,想种什么就种什么。加上政府鼓励发展特色林果产业,英富村周边的荒坡荒山,一夜之间全被开垦出来,栽上了各种各样的果树。而且这势头只增不减,像野草似的,拦都拦不住。
  眼看着漫山遍野的果树挂满了果子,英富村的村民们开始急了。
  他们大多是善良的人,懂道理,甚至有着山里人特有的包容心。但他们没有多深的见识,也没有多远的眼界。眼里只看见“多”,心里只知道“急”,嘴里只会念叨“愁”。农民嘛,几千年不就是这样过来的?面朝黄土背朝天,收成好了愁销路,收成差了愁吃穿。
  “咋办啊?果子再卖不出去,就要烂在地里了!”
  “一年的辛苦白费了,全打了水漂!”
  “早知道不种这劳民伤财的果树了!当初谁出的主意?”
  村口的老麻栎树下,山坡上的田埂边,到处是唉声叹气的声音。
  李琼站在自家果园的高处,放眼望去——坡坡岭岭,沟沟坎坎,红的苹果、黄的梨、青的枣,挂满枝头,沉甸甸地压弯了树枝。风景是好风景,可她的心却像被什么东西揪着,一紧一紧地疼。她没想到,周边的果树发展得这么快,产品一下子涌出来这么多。其实早在果子还没成熟的时候,她就开始联系往年的客商了。可客商的回话吞吞吐吐:“看行情再说吧,不急,不急着签合同。”
  那语气,她听得明白——人家在观望,在压价,在等他们撑不住了求上门去。
  李琼真的急了。
  她开始整夜整夜地睡不着觉。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像走马灯似的,全是堆成小山的水果——红的山、黄的山、青的山,压得她喘不过气来。王二蛋被她折腾得也睡不好,迷迷糊糊地伸手搂她:“你是不是想……”
  “别闹。”李琼坐起来,披上衣服,拉亮了床头的电灯。
  王二蛋翻了个身,嘟囔道:“大半夜不睡觉,折腾啥呢?”
  李琼没理他。她翻出那些从县城买回来的书——有讲果树管理的,有讲农产品加工的,一本一本地翻,一页一页地看。灯光下,她的眉头皱得紧紧的。忽然,她的目光停住了。书上一行字跳进眼里:水果可以加工成果脯、罐头、果汁,不仅耐储存,还能成倍提高附加值。
  她猛地一拍大腿:“对呀!咱可以把果子加工了再卖!”
  王二蛋吓得一骨碌爬起来:“咋了咋了?有老鼠?”
  “二蛋,我想到了!”李琼转过身来,眼睛里亮晶晶的,像点了两盏灯,“咱办个食品加工厂!把果子做成罐头、果脯,这样就不怕果子烂了,还能多挣钱!”
  王二蛋挠了挠头,半天没反应过来:“办厂?咱哪会那个?那不是城里人干的事吗?”
  “不会可以学嘛!”李琼的声音里带着一股子倔劲儿,“你不是常说,活人还能让尿憋死?人家能办,咱为啥不能办?”
  王二蛋被她说得一愣,想了想,还是觉得不踏实:“可……可那得多少钱啊?咱家那点积蓄,够干啥的?”
  “钱的事我来想办法。”李琼说得斩钉截铁,“你明天陪我去趟县城,咱去食品厂看看,学学人家是咋做的。”
  王二蛋看着自己的女人——灯光下,她的脸瘦了,颧骨比以前高了,可那双眼睛,还是那么亮,那么不服输。他点了点头:“行,听你的。”
  第二天,天还没亮透,两个人就出发了。先从英富村走山路到乡里,再从乡里坐车到县城——走路加坐车,三十多里路。李琼走在前面,步子迈得又大又急,王二蛋跟在后头,几乎要小跑才跟得上。
  汽车在公路上颠簸着行驶,车窗外的山野高低起伏,错落有致的绿荫从眼前掠过——柑橘树、核桃树、苹果树、梨树,一片连着一片。李琼看着看着,心情忽然轻松了一些。她靠在车窗上,默默想道:“要是此行能成,该多好啊!”
  到了县城,他们打听到一家食品厂,好说歹说,磨破了嘴皮子,人家才勉强同意让他们进去看看。李琼像个小学生似的,拿着个小本子,跟在工人后面,人家干啥她就记啥——从清洗、切片、糖渍到烘干,一道工序都不放过,连车间的温度、糖水的配比都记得清清楚楚。
  旁边有人看见了,撇着嘴笑话她:“一个农村妇女,还想办工厂?真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李琼听了,脸微微红了一下,但她没吭声,更没抬头,只管低头学、认真记。那些话像风一样从耳边刮过去,她全当没听见。晚上回到招待所,她把白天记的东西摊在床上,一遍一遍地整理,不懂的地方就画个圈,第二天再去问。
  王二蛋也没闲着。他这人机灵,记性好,不但把操作过程默默地记在心里,回到招待所后,还给李琼打下手——端茶倒水、买饭打饭,晚上还帮她捶背揉肩。有时候李琼整理笔记到深夜,他就坐在旁边陪着,不打呼噜,不催她睡,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坐着。
  半个月后,他们回来了。李琼带回来厚厚一本笔记,封面上写着“果脯、罐头加工技术”几个字,翻开一看,密密麻麻,工工整整,全是她一个字一个字写下来的。
  办厂需要钱。李琼把家里这几年的积蓄全拿了出来,数了数,不够。她又去找银行贷款。信贷员看了看她的项目计划书,又看了看她这个人——瘦是瘦,但精气神足,说话有条有理,眼神里透着坚定。银行最终批了贷款。可周转资金还是不够,李琼咬咬牙,挨家挨户去动员村民们入股。
  “赚了大家分红,赔了算我李琼一个人的!”她站在村中的老麻栎树下,拍着胸脯对乡亲们说,“我李琼说话算话,绝不赖账!”
  村民们信她。你三百、我五百,东家凑、西家借,硬是把周转资金凑了出来。最让人动容的是张大婶——她把给儿子娶媳妇的钱都拿出来了,一沓皱巴巴的票子,用一块旧手帕包着,塞进李琼手里,拉着她的手说:“闺女,我信你!你就放手去干吧!”
  李琼鼻子一酸,眼泪在眼眶里打了几个转,差点掉下来。她把泪忍住了,紧紧攥着那沓钱,使劲点了点头。
  厂址选在原来的面粉厂——那几间废弃的厂房,墙皮剥落,屋顶漏雨,院子里长满了草。王二蛋负责基建,领着村里的男人们起早贪黑地干:和泥、砌墙、上梁、盖瓦、清理场院。山里人干惯活的,可这些天也累得够呛——腰直不起来,手上全是血泡,肩膀被扁担磨得通红。可谁也不肯歇,谁也不喊苦。
  “二蛋,这墙砌得直不直?”有人扯着嗓子喊。
  “直!”王二蛋抹了把汗,咧嘴笑道,“比我的脊梁骨还直!”
  工地上响起一片哈哈大笑。笑声在山谷里回荡,惊起了树上的麻雀。
  李琼跑设备、办手续、招聘技术人员,家里城里两头跑。那时候正赶上大力发展民营经济的好政策,手续办得顺当,没几天,各种证件就全齐了。
  赶在水果成熟之前,食品加工厂建成了。
  “英富食品加工厂”挂牌那天,全村人都来了。王二蛋穿了一身新衣裳——是李琼特意在县城给他买的,蓝色涤卡布,笔挺笔挺的,连裤线都熨出来了。他站在门口迎接客人,腰板挺得笔直,脸上笑成了一朵花,见人就递烟,逢人就点头。
  可李琼没有露面。
  她一个人坐在车间里。车间里很安静,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那排崭新的设备上——清洗机、切片机、烘干机、包装机,一台一台,擦得锃亮,泛着金属特有的冷光。她一台一台地摸过去,从这头摸到那头,又从那头摸回来。每一台机器她都摸了很久,像是在抚摸自己的孩子。
  然后,她再也忍不住了,眼泪止不住地流了下来。
  她想起了王跃华——那个在红栎树上吊死的男人。如果他还在,该多好啊。他一定能看见,她没有辜负他,没有辜负这个村子。那个曾经劝她“别管闲事”的男人,那个在月光下跟她说过“英富村一定会富起来,面包会有的,一定会有的”的男人——他要是能看见今天,该多好啊。
  李琼抬起手,擦了擦眼泪,站起身来。
  她推开车间的大门,阳光一下子涌了进来。外面人声鼎沸,鞭炮噼里啪啦地响着,红纸屑在空中飞舞。王二蛋正站在人群中间,朝她使劲挥手。
  李琼深吸一口气,迈步走了出去。
  她在心里轻轻地说:“跃华,你看见了么?咱英富村,真的富了。”
  第十二章 游子归来
  岁月如流水,一晃又是几年。
  英富村的变化,连村里最年长的老人都说不敢认。土坯房变成了砖瓦房,墙壁刷得雪白,屋顶盖着青灰的新瓦,在太阳底下一照,亮得晃眼。泥巴路变成了水泥路,从村口一直铺到山上,下雨天也不再踩一脚泥了。家家买了摩托车,有了电视,晚上吃完饭,一家人围在电视机前看新闻、看电视剧,日子过得有滋有味。
  村口那块“回家石”上,“英富村”三个字被重新描了红漆,阳光下格外醒目。那是王小刚考上大学那年,李琼特意请人重描的。她说:“这是咱英富村的根,不能忘了。”
  这里提到王小刚,那就顺便说说他的事。
  前面讲到,王跃华死后不久,李琼一个人忙不过来照管孩子,便让姥姥把王小刚接回东北老家照看。后来李琼和王二蛋成了家,日子一年比一年好,王二蛋就亲自去东北把孩子接了回来。
  王小刚像大多数农家的孩子一样,从小就懂事。读书刻苦用功,顺顺利利考上了省城的农业大学。王二蛋虽然是继父,却把王小刚当作亲生儿子来养,不但供他读书的费用,还时常给他买好吃的、好看的衣服。王小刚被接回来后,王二蛋的父母也搬到李琼家,一起帮着照管孩子。
  那些年,李琼多次跟王二蛋商量再要一个孩子,可王二蛋死活不答应。他把脖子一梗,说:“再要一个,对得起跃华哥吗?小刚就是我的亲儿子,我要把他好好养大,培养成材。”好在王二蛋的父母也是通情达理的人,没有过多干涉。一家人就这样和和美美地过了下来。
  如今,食品加工厂越办越大,从最初的手工作坊变成了正规的现代化工厂。果脯、罐头、果汁、果酒——产品销到了省外,供不应求。厂里添了新设备,盖了新厂房,还招了三十多个工人,不光本村的,连外村的都有人来打工。
  王二蛋西装革履地坐在董事长办公室里,可那条领带总是歪歪扭扭的,衬衫领子也总有一个角翘着。李琼每次看见了都想笑:“你就不能把那领带系顺一点?”
  “系那玩意儿干啥?勒脖子!”王二蛋脖子一梗,伸手一扯,干脆把领带拽了下来,“咱英富村的人,走到天边也不能忘本!穿啥不重要,重要的是把厂子办好,让乡亲们过上好日子!”
  李琼笑着摇头,可心里头赞成他的话。
  这一年夏天,王小刚大学毕业了。
  消息传来时,李琼正在果园里修剪枝条。她手里的剪刀“咔嚓”一声,剪断了一根多余的枝桠,心里却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她盼儿子回来,又怕儿子回来——读了大学的人,不该回到这山沟沟里。城里多好啊,有高楼大厦,有宽敞的马路,有体面的工作,有明亮的未来。她正想着,身后忽然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妈——”
  李琼手一抖,剪刀差点掉在地上。她慢慢转过身,看见王小刚站在果园的篱笆门口,右手拉着一只行李箱,身上穿着一件白衬衫,阳光打在他身上,亮得晃眼。
  有些时日未见,李琼惊讶地看着儿子:外表虽无大变,依然精瘦,个子却蹿高了一大截,脸晒得黑了些,眼睛亮亮的,身子骨也明显壮实了起来——活脱脱就是年轻时候的王跃华。
  “小刚!”李琼扔下剪刀就跑过去,一把抱住儿子,眼眶顿时湿了,“你咋回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妈好去接你啊……”
  王小刚也红了眼眶,紧紧搂着母亲:“妈,我回来了。不走了。”
  “不走了?”李琼一愣,抬起头看着他,“你……你不回城里上班了?”
  “不回了。”王小刚松开母亲,目光稳稳地落在她脸上,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楚,“妈,我要回来帮您,帮乡亲们。我学的就是农业,不能把本事用到别处去。咱英富村这么好,我要留下来,把咱村建设得更好。”
  李琼看着儿子,心里又酸又甜。她想起当年王跃华说的话:“要相信,困难只是暂时的,面包会有的,一切都会有的。”如今,面包真的有了,日子真的好了,可王跃华却看不到了。
  “好。”她擦了擦眼泪,笑着说,“回来好,回来好。咱娘俩一起干。”
  王小刚笑了笑,认真地说:“妈,是咱三个一起干。”
  李琼一怔,随即明白过来,笑着点了点头。话音刚落,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王二蛋听说继子回来了,从厂里一路小跑回来,手里还拎着两条刚从青龙河里捞的鱼,鱼尾巴还在活蹦乱跳地甩着。他一进院门就喊:“小刚!小刚回来了?”
  “二蛋叔!”王小刚迎上去。
  王二蛋站住了,上下打量着这个比自己高出一头的年轻人,喘着粗气,心里热乎乎的。这孩子虽然不是他亲生的,可这些年,他早把他当成了自己的儿子。供他读书,供他上大学,从来没含糊过。他把鱼往地上一放,走上前拍了拍王小刚的肩膀,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回来好,回来好!你读书多,有文化,比我和你妈强!咱爷俩一起干!”
  王小刚看了一眼走过来的李琼,笑着说:“二蛋叔,是咱三个一起干。”
  王二蛋回头看了看李琼,李琼正抿着嘴笑。他连连点头:“是,是,是!咱三个一起干!”
  那天晚上,一家五口围坐在一起吃饭——王二蛋的父母也坐在桌旁,两位老人笑得合不拢嘴,不停地给孙子夹菜。王二蛋破例没喝酒,端着饭碗,一个劲儿地往王小刚碗里夹菜:“吃,多吃点!学校食堂伙食不好,看你瘦的!”
  李琼坐在一旁看着,心里暖融融的。她想起多年前那个风雨交加的清晨,她一个人站在田埂上哭泣,觉得天都要塌了。如今,她有了一个知冷知热的丈夫,有了一个有出息的儿子,有了一个充满希望的村子。
  她终于相信,命运不会亏待任何一个不认命的人。
  第十三章 合作之路
  王小刚的归来,像一阵春风吹进了英富村。
  他带回的不只是一个人,还有大学里学到的先进理念和科学的种植技术。每天天刚亮,他就扎进果园,手里拎着那把磨得锃亮的小铲子,到处挖土取样。他把土装进一个个贴着标签的塑料袋里,码得整整齐齐,托进城的货车捎到省城的农科院去化验。村民们看不懂这套“洋把式”,围在地头,七嘴八舌地问:“小刚,你挖那些土疙瘩干啥?”
  “测土。”王小刚蹲在地上,一边往袋子里装土,一边耐心解释,“看看咱这地里缺啥肥,缺啥补啥,不能瞎施。就跟人吃饭一样,缺了营养就得补,不能乱吃一气。”
  村民们蒙了,像听神话传说一样,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有人嘀咕:“种了半辈子地,头回听说土还要化验。”
  他又引进了新品种——“冰糖橙”“脐橙”“血橙”,名字一个比一个稀奇。村民们又围过来,摸着那些细弱的树苗,满脸怀疑:“小刚,这些能行吗?咱这土能种活不?”
  “能!”王小刚拍着胸脯,眼睛亮得发烫,“我在大学里专门学过,这些品种最适合咱这儿的气候和土壤。种出来比老品种甜,个头大,耐储存,到市场上能卖出好价钱!”
  他还推广了节水灌溉,领着几个年轻人在果园里铺上黑乎乎的塑料管。水从管子里一滴一滴地渗到树根下,半天才湿一小片。村民们看了直摇头:“这能行?一滴一滴的,树能喝饱?”
  “能!”王小刚笑着蹲下身,指着管子说,“这叫滴灌,省水又省力,水直接送到树根上,一滴都不浪费。比大水漫灌强多了,一亩地能省下一大半的水。”
  起初,村民们不太信服这个毛头小子,觉得他嘴上没毛办事不牢。可眼看着他指导的果树一天一个样,枝干比别人的粗壮,叶子比别人的油绿,到了挂果的时候,果子又大又匀,咬一口脆甜脆甜的,便一个个心服口服了。
  “还是读书有用啊!”张大婶站在自家地头,看着满树沉甸甸的果子,感慨道,“小刚这孩子,随他妈,能干!”
  王小刚确实像他妈,骨子中有他妈的吃钢咬铁劲,有他妈的善良、敢为的品格。
  他不满足当下取得的一点小成就。他花了整整一个冬天,跑遍了周围十几个村子做调研。天寒地冻的,他骑着王二蛋给他买的那辆新摩托车,车后座上绑着一摞厚厚的调查表,穿着一件羽绒服,挨村挨户地走访。有时候赶不上饭点,就在路边小店买个馒头对付一口;有时候回来晚了,摩托车灯照着坑坑洼洼的土路,颠得他浑身骨头疼。但他心里热烘烘的。
  晚上回来,他把调查来的数据一笔一笔整理成表格,又照着书本上的样子画成图纸。那时,村里电脑还不能上网,他就用尺子比着画,画了改,改了画。桌上摊满了纸,连个放茶杯的地方都没有。他又把自己关在屋里,写了厚厚一摞材料,字迹工工整整,一笔一画都不敢马虎。
  李琼半夜起来上厕所,看见他屋里的灯还亮着。推门进去,见他趴在桌上睡着了,手里还握着笔,半边脸上印着蓝黑墨水印子,桌上那摞材料被压出一个浅浅的凹痕。
  她心疼得不行,轻手轻脚地把那件旧棉袄披在他身上,又把桌上的台灯关灭了。黑暗里,她站了一会儿,听见儿子均匀的呼吸声,才轻轻带上门出去。
  开春的时候,王小刚把一份详细的计划书摆在李琼面前。
  “妈,我想成立一个农业合作社。”他的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整个人激动得坐不住,站起来比划着,“把全村的土地集中起来,统一规划、统一品种、统一技术、统一销售。咱们不光种果树,还可以搞林下经济——在果园里养鸡、种菌子、种药材。产供销一条龙,把咱们英富村的牌子打出去!”
  李琼拿起那份计划书,一页一页地翻。她认不全那些专业术语——什么“产业链”、什么“附加值”、什么“品牌战略”——可她看懂了儿子的心。那些密密麻麻的字里行间,藏着一个年轻人对这片土地全部的念想和抱负。这孩子,是要把英富村带上一条更宽的路。
  她把计划书轻轻放下,抬头看着儿子那张晒得黝黑的脸和坚定的眼神。在儿子坚定的眼神中, 她似乎看到了成功的迹象。她一拍桌子:“干!妈支持你!”
  消息很快在村子里传开以后,村民们先是惊讶,惊讶过后就是议论纷纷……
  有人赞成:“小刚有文化,有见识,咱听他的准没错!”
  有人观望:“先看看再说,万一赔了呢?土地可是咱的命根子。”
  也有人反对,其中最厉害的是王老六。他在村里辈分高,脾气也倔,年轻时当过生产队长,说话办事从来都是说一不二。那天他在自家院子里拍着桌子吼:“我种了一辈子地,还用得着一个毛头小子来教?合作社?不就是吃大锅饭吗?当年生产队还没吃够?”
  王小刚必竞是聪明人、文化人、见过世面的人。王老六的反对, 在他看来仅仅只是思想固执和眼光短浅的问题,一点也难不倒他。他不急不躁,从村里小卖部拎了两瓶酒,就去了王老六家。
  “六叔,”他笑嘻嘻地坐下,把酒往桌上一放,“我陪您喝两盅。”
  王老六斜眼看他,嘴角带着几分不以为然:“你小子,无事不登三宝殿吧?”
  “瞧您说的,”王小刚拧开瓶盖,给王老六倒上满满一杯,“我就是想跟您聊聊。”
  酒过三巡,话渐渐多了起来。王小刚端起酒杯,语气不紧不慢:“六叔,您当年当生产队长的时候,咱村多少人?多少地?一年能收多少粮食?”
  王老六端着酒杯,眯着眼想了想,叹了口气:“那时候啊,百来口人,三百多亩地,一年到头累死累活,也就收个万把斤粮食,连肚子都填不饱。冬天还得上山挖野菜掺着吃。”
  “那现在呢?”
  “现在?”王老六放下酒杯,掰着指头算了算,“现在咱村五十多户,两百多口人,光果树就种了上千亩,一年收入少说也有几百万。这还不算加工厂的钱。”
  “那您说,为啥变化这么大?”
  王老六不吭声了,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眼神有些发直。
  王小刚也抿了一口酒,慢慢说道:“六叔,不是咱人变能干了,是路子走对了。以前吃大锅饭,干多干少一个样,谁还有劲儿干?后来分田到户,种啥收啥都是自己的,大家才有了干劲儿。可现在光靠单打独斗不行了——市场那么大,信息那么快,一家一户的根本跟不上。今天这个贩子来收果,压价;明天那个贩子不来,果子烂在地里。咱得联合起来,拧成一股绳,才能做大做强。”
  他顿了顿,给王老六又倒上一杯,声音放低了:“六叔,合作社不是吃大锅饭。地还是您的地,收成还是您的收成,只是大家统一技术、统一管理、统一销售,把成本降下来,把效益提上去。您想想,以前您家果子熟了,天不亮就得起来摘,摘完了还得自己找车拉到县城去卖,来回折腾一天,又费事又卖不上价。以后合作社统一收购、统一销售,您在家坐着数钱就行了,多省心?”
  王老六端着酒杯,半天没说话。屋里静得很,只有炉子上的水壶咕嘟咕嘟地响。过了好一会儿,他把酒杯往桌上一顿,酒洒出来半圈:“行!小刚,六叔信你一回!”
  后来的事就更不用说了。慢慢地,人心齐了。一家、两家、三家……全村五十多户,最后有四十六户入了合作社。剩下的几户,起初还硬撑着,可眼看着入了社的人家肥料统一买便宜了,技术有人教省心了,果子卖出好价钱了,日子一天比一天红火,便坐不住了,纷纷找上门来要加入。
  合作社成立那天,全村人又一次聚在了老麻栎树下。
  四月的风吹过山谷,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老麻栎树的枝叶已经舒展开来,浓密的树荫罩住了一片空地。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在地上洒了一地碎金。这棵树见证了这个村子太多的故事——从“阴户村”到“英富村”,从穷困潦倒到丰衣足食,从人心涣散到团结一心。
  王小刚站在树下,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夹克衫,腰板挺得笔直。他的声音洪亮,在山谷里回荡:“乡亲们,从今天起,咱们就是一家人了。只要大家心往一处想、劲往一处使,咱英富村的日子,一定会越过越好!”
  掌声雷动,响彻山谷。有人喊好,有人吹口哨,几个老人眼角湿漉漉的,使劲拍着巴掌。他们似乎意识到,英富村在不知不觉中又出了一个大人物!英富村的好日子就在眼前!
  李琼站在人群后面,靠着院墙,看着儿子的背影。阳光落在他肩上,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边。她忽然想起他小时候,也是在这棵树下,骑在她脖子上摘麻栎果,小手攥得紧紧的,笑声响得满村都能听见。一转眼,这孩子已经能撑起一片天了。她根本没有想到。
  泪水模糊了双眼。她飞快地擦了擦,挺直了腰板。情绪显然很激动。
  日子,真的越过越好了。
  第十四章 春满英富
  合作社的牌子挂起来后,英富村像装上了轮子,跑得飞快。
  山上,果园连成了片,一片挨着一片,从山脚一直铺到山顶。春天一到,满山遍野的果树争着开花——桃花粉嘟嘟的,一簇一簇挤在枝头;李花白皑皑的,远远望去像落了层薄雪;柑橘花小小的、白白的,藏在深绿色的叶子中间,不声不响,可那股香气能把整个村子都熏醉了。蜜蜂嗡嗡地飞来飞去,忙得顾不上歇脚。孩子们在花丛里追逐打闹,笑声比蜜蜂声还响,从这山传到那山。
  夏天,果树上挂满了青涩的小果子,一颗一颗像小铃铛,在风里轻轻摇晃。李琼每天都要上山转一圈,看看哪棵树的果子结得太密了,得疏一疏;哪棵树的叶子发黄了,得施点肥。她走得比年轻人还快,王二蛋在后面追都追不上,气喘吁吁地喊:“你慢点!当心摔着!”李琼笑着回他:“没事!我这腿脚,比你利索!”说着脚步又加快了几分,王二蛋只好摇摇头,咬牙跟上去。
  秋天是英富村最忙也最美的季节。漫山遍野的果子熟了,金黄的柑橘、红彤彤的苹果、紫莹莹的李子,把整个山坡染成了彩色的锦缎。摘果子的男人们爬上爬下,竹筐在树枝间传递;背果子的女人们来来往往,扁担吱呀吱呀地响;孩子们在树下捡掉下来的果子,吃得满嘴都是汁水,脸蛋比苹果还红。
  王二蛋站在山坡上,叉着腰,望着这满坡的热闹景象,笑得合不拢嘴:“今年又是大丰收啊!”李琼站在他身边,目光越过一片片果树,说:“可不是嘛,比去年还多三成。”王二蛋赶紧拍马屁:“都是你的功劳!”李琼白了他一眼:“少贫嘴。是大家的功劳,是小刚的功劳,是党的政策好!”王二蛋嘿嘿一笑:“对对对,你说啥都对。”
  林下经济也搞起来了。果园里放养了几千只土鸡,吃虫子、吃野草,省了打药的钱,鸡粪还能肥地,一举两得。那些土鸡长得壮实,下的蛋又大又黄,不用拉到市场上,早早就有客商上门给订完了。王二蛋跟人吹牛:“咱这鸡,是吃柑橘长大的,肉都带着橘子味!”李琼笑他:“你拉倒吧,鸡吃的是虫子,哪来的橘子味?”王二蛋不服气:“那咱这鸡蛋,总归是绿色食品吧?”李琼点点头:“这倒是真的。”
  山谷里,新修的蓄水池映着蓝天白云,水管像银蛇一样蜿蜒伸进每一块田地。以前浇地得用抽水机,遇上干旱河水抽不起来了,就得靠人挑水,一担一担地从河里挑,累死累活也浇不了多少。现在好了,水龙头一拧,水就哗哗地流到地里,省时省力又省心。村子里,电商服务站、物流配送点一应俱全。年轻人坐在电脑前,鼠标一点,就把村里的果子、果脯、土鸡蛋卖到了全国各地。有个小伙子还开了直播,站在果园里对着手机喊:“老铁们,看看咱英富村的柑橘,又大又甜,现摘现发,买不了吃亏买不了上当!”
  李琼第一次看见直播的时候,吓了一跳:“这……这对着个手机说话,就能把东西卖出去?”王小刚笑着说:“妈,您out了!这叫直播带货,现在最时髦的!”“奥特?啥奥特?”李琼一脸懵。王小刚解释:“就是落伍的意思。”李琼一听,不服气了:“落伍?我可不落伍!你教我,我也来直播!”
  于是,五十多岁的李琼坐到了镜头前。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碎花上衣——其实是为这一天新做的,样式跟当年那件一模一样——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手里拿着一个金黄的柑橘,对着手机镜头认认真真地说:“各位老铁,我是英富村的李琼。咱这柑橘,不打蜡、不催熟、不打药,纯天然的,甜得很!你们放心买,不好吃不要钱!”
  弹幕上刷过一片“支持李阿姨”“买买买”“英富村加油”。李琼看着那些飞快滚动的字,激动得直喘粗气。她知道,自家的果子卖出去了,乡亲们的腰包鼓了,英富村的日子好了。
  一天傍晚,李琼独自来到青龙河边的“回头湾”。
  河水依旧潺潺流淌,两岸的庄稼依旧青翠欲滴。可一切又都不一样了——当年她在这里洗衣、洗澡,被王二蛋偷看,引发了一场风波。如今想来,恍如隔世。她蹲在河边,捧起一捧水,清凉凉的,从指缝间慢慢漏下去。她想起王跃华,想起他站在河边说的那些话:“你看这山,多青;这水,多绿;这天,多蓝;这空气,多干净——说不定过几年,城里人都抢着到这儿住呢!”
  他说对了。这几年,真的有不少城里人来英富村旅游,看山看水看果园,吃农家饭,住农家院,走的时候还要大包小包地买一堆特产。
  “跃华,”她轻声说,声音被晚风扯得有些散,“你看见了吗?咱英富村,真的变了。”
  “想什么呢?”王二蛋不知什么时候跟了过来,手里提着两尾鱼,鱼尾巴还在甩动,“晚上给你炖鱼汤。”
  李琼看着他,忽然笑了。这个男人,当年那个偷看她洗澡的愣头青,如今已是堂堂食品厂的董事长。可他在她面前,永远还是那个笨手笨脚、说话结巴的王二蛋。他的头发白了不少,脸上的皱纹也深了,可那双眼睛还是那么亮,看她的眼神还是那么热。
  “二蛋,”她轻声说,“你说,跃华要是看到今天的样子,会不会高兴?”
  王二蛋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会的。他在天上看着咱们呢。”
  两个人并肩站在河边,谁也不说话。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远处的果园里,投在那些挂满果实的树枝上。晚风吹过来,带着果香、花香,还有泥土的芬芳,把李琼的碎花衣角轻轻掀起。
  那年秋天,英富村被评为全省“乡村振兴示范村”。
  颁奖那天,李琼作为代表上台发言。她穿着那件亲手做的碎花上衣,站在聚光灯下,面对着台下黑压压的人群,手心里全是汗。她清了清嗓子,声音有些颤抖,可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我没什么文化,也说不出什么大道理。我只知道,人这一辈子,不管遇到多大的难处,都不能低头。只要肯干、敢干,再穷的地方也能变富,再苦的日子也能变甜。”
  台下掌声如潮,一波接着一波。
  她顿了顿,嘴唇微微发抖,又说:“我还要感谢一个人——我的前夫王跃华。他虽然不在了,可他的精神一直支撑着我。是他教会我,要相信日子会好起来的。”
  此刻,王二蛋坐在台下,眼眶一下子红了。他使劲鼓掌,把手掌都拍红了,嘴唇抿得紧紧的,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电视机前,英富村的乡亲们看得热泪盈眶。老村长的儿子抹着眼泪,对着墙上父亲的遗像说:“爹,您看到了吗?咱英富村,真的富了!”
  窗外,英富村的灯火一盏一盏亮起来,像天上的星星落在了山坳里。远处的果园黑黢黢的,安静地等待着下一个春天。
  第十五章 根深叶茂
  又是一个春天。
  英富村漫山遍野的果树开花了,白的像雪,粉的像霞,红的像火。花香引来成群的蜜蜂,嗡嗡的声音像一首唱不完的歌。村口的老麻栎树发了新芽,嫩绿嫩绿的,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树下新立了一块石碑,上面刻着英富村改名的故事和这些年走过的路。当然,也刻着李琼承包果园,成为“万元户”后带领乡亲共同致富的事。碑文是王小刚写的,请县里的书法家刻上去的,字迹遒劲有力。碑文最后,是李琼让王小刚加上的一句话:
  “人勤春早,天道酬勤。”
  村里的小学也建起来了,红墙白瓦,五星红旗迎风飘扬。学校有两层楼,六间教室,一个操场,还有一间图书室。附近几个村子的孩子都来这儿上学,叽叽喳喳的,热闹得很。
  教室里传出孩子们朗朗的读书声:“英——富——村,我的家乡……山清水秀,鸟语花香……”
  王二蛋站在校门口,听着那声音,忽然想起当年自己在“回家石”上题字的情景,忍不住嘿嘿笑了。他扭头对身边的李琼说:“你说,要是当年我没在那石头上写字,咱俩会不会……”
  “会不会什么?”李琼瞪了他一眼。
  “会不会……有今天?”
  李琼没有回答,只是握住了他的手。两只手都粗糙了,都是老茧,可握在一起的时候,却格外温暖。她的手指划过他手心的老茧,每一颗都是一段岁月,一段记忆。
  远处,王小刚正带着一群年轻人在果园里搞新品种试验。他们是这些年陆续从城里回来的大学生,有学农的、学商的、学食品加工的。他们像当年的父辈一样,把青春和汗水洒在了这片土地上,可他们比父辈更幸运——他们赶上了一个好时代。
  “小刚哥,这新品种的糖度测出来了,比老品种高三个点!”
  “好!明年咱就推广这个品种!”
  “小刚哥,电商平台上的订单又爆了,咱的果子不够卖了!”
  “别急,我跟隔壁村联系一下,让他们也加入咱的合作社。”
  李琼站在山坡上,看着这一切,眼泪又流了下来。可这一次,是欢喜的泪,是幸福的泪。
  她想起多年前那个风雨交加的清晨,她一个人站在田埂上哭泣,觉得天都要塌了。如今她才明白,人生就是这样——你以为走到了尽头,其实只是拐了个弯。只要不认命,只要肯努力,总能走出阴霾,迎来晴天。
  风从山谷里吹来,带着花香,带着果香,带着泥土的气息。李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笑了。
  “妈,您看!”王小刚跑过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县里批了,咱村的现代农业示范园项目正式立项了!国家给咱拨款三百万!”
  “三百万?”李琼吃了一惊,“这么多?”
  “这还不算完呢,”王小刚兴奋地说,“省里的农业专家下个月就来咱村指导,帮咱搞规划、搞设计。咱要把英富村建成全省一流的现代农业示范区!”
  王二蛋也跑过来了,听见这话,乐得直拍大腿:“好啊好啊!咱英富村要发达了!”
  李琼看着这爷俩,又看看满山遍野的果园,看看远处崭新的村庄,看看那些忙碌而幸福的乡亲们,心里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感动。
  她忽然想起当年在书上读到的那句话:“顺应天意,慈悲为怀,以怜悯和感恩之心看待生活所有的不公与坎坷,终会等到生命的春天。”
  她的春天,英富村的春天,终于来了。
  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铺满了整个英富村。炊烟袅袅升起,饭菜的香味在空气中飘散。谁家的院子里传出悠扬的歌声,谁家的孩子骑着自行车在村道上飞驰,谁家的老人坐在门前看着来来往往的游人,笑得满脸皱纹。
  李琼站在鸡棕山上,俯瞰着这一切。她的身边,是王二蛋;她的身后,是儿子王小刚;她的脚下,是这片她深爱的土地。
  从东北到西南,从城市到山村,从一个柔弱的城里姑娘到带领乡亲们致富的女强人——她走过了太多的路,吃过了太多的苦,可她从不后悔。
  因为这里,是她的家。
  英富村,是她的根。
  英富村的故事,还在继续。
  而这片土地,这方山水,这些人,将会把这个故事一代一代讲下去,直到地老天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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