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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块车牌

发表时间:2026-06-30用户:吴鸿猷阅读:6
  题记:祸,往往并非天意,而是源于人心。
  一
  九月的热坝县,虽已进入初秋,但天气一点都不示弱,仍然热得像蒸笼,就连树上的知了都懒得叫唤了。
  县安监局的办公楼坐落在县城南边的源丰路上,是二十一世纪初建成的。这座五层建筑外观现代简洁,浅灰色墙面搭配大面积玻璃窗,整体方正规整,线条笔直利落,楼体挺拔大气,尽显当代办公建筑的简约实用风格。楼前的院子里,一棵大叶榕长得枝繁叶茂,墨绿的叶子层层叠叠,像一把撑开的巨伞,给院子带来些许阴凉。
  李大发刚走进办公室,公文包还没放下,办公室主任王峰就跟了进来。王峰四十出头,中等身材,戴着一副黑框眼镜,脸上的喜色像是捡了金元宝似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局长,好消息,好消息。”王峰的声音比平时高了八度,说话时还有些喘,显然是一路小跑过来的。
  李大发转过身来,看了王峰一眼。他今年三十八岁,身材魁梧,国字脸,浓眉大眼,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虽然天气炎热,但他的白衬衫依然熨得笔挺,领口的扣子系得严严实实。
  “啥子好消息呀?大清八早的你就乐成这样,不会是昨晚做梦刨到金子了吧?”李大发一边说着,一边坐进那张黑色的皮转椅中。椅子发出“咯吱”一声响,像是在抱怨主人的体重。
  王峰呵呵笑着,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州、州局给咱们配、配执法监察车了,还是一辆六缸‘三菱’呢。”他兴奋得声音都有些变调,说话也变得结巴起来。
  “真的吗?”李大发身子往前一倾,半信半疑地望着王峰。他的手不自觉地抓住办公桌的边缘,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真、真的。刚接到州局的电话,叫我们去提车。”王峰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我把电话内容都记下来了。”
  李大发接过纸条看了一眼,上面工工整整地写着提车地址、联系人电话等详细信息。他的眼睛亮了,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笑意。
  “那你叫上小张快去给开回来,这种好事越快越好,别横生枝节。”李大发的声音明显加快了节奏,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底气。他站起身来,在办公室里走了两步,又回头补充道,“顺便把车牌挂回来。”
  “好,我们今天就去办。”王峰点头如捣蒜,转身就要往外走。
  “等等。”李大发突然叫住他。
  王峰转过身来,脸上带着询问的表情:“局长,还有什么事?”
  他心中想起了什么,欲言又止。他推了推眼镜,显得有些犹豫,小心地问道:“那,那,车牌号码是要自己选还是机选?”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惊动了什么似的。
  “那什么?”李大发注视着王峰,目光如炬。
  “当然自己选。”李大发的话斩钉截铁,没有半点商量的余地。
  王峰小心而又胆怯地问道:“那你说要什么号?”他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不知是因为天气炎热,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
  李大发没有立即回答。他重新坐回皮转椅中,随手从办公桌上拿起一支笔,在一张信笺上写下一行字符:“山ELDF11”。他的笔迹刚劲有力,最后一笔还特意加重了力道。
  写完,他将信笺折了一下,然后递到王峰手中,动作不紧不慢,仿佛这是经过深思熟虑的决定。
  王峰接过信笺,展开一看,上面写着“山ELDF11”几个字符。他微微一怔,愣了片刻,眼镜后面的眼睛眨了几下,像是在琢磨什么。
  干了多年办公室主任的王峰心里清楚,凡是车牌号码,第一个汉字代表省份,汉字后面第一个字母是车辆所属地区编码,其余的则是车辆在该地区的编号。随着近年来服务理念的改进,车辆管理部门一般都会尊重车主的意见,按你想要的号码办理手续。很多车主通常会将自己喜爱的、或者说是能反映某种愿望的字母和数字组合作为车牌号码,这样一来,车子便显得很有“个性”。
  可是眼前这组字符……
  王峰盯着信笺看了又看,总觉得哪里有些不对劲。他在心里默念着这组字符:山E、LDF、11……
  山E是热坝县所属地区的编码,这是固定的,没法改动。关键是后面这“LDF11”……
  LDF……李大发?
  王峰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他猛然间明白了什么——LDF,这不就是“李大发”三个字的拼音首字母吗?
  他心里揣着问号,但又不好多问。领导的决定,哪有下属质疑的份儿?他只得腆着笑脸,小心翼翼地问道:“一定就要这个吗?要不要再考虑考虑其他号码?”
  王峰脸上细微的变化和表情,没能逃过李大发的眼睛。见下属对自己的决定有所迟疑,李大发原本舒展的眉头微微皱起,显得有些不耐烦。
  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了一句:“怎么了?”声音虽然不大,但语气中带着明显的不悦。
  王峰从李大发模棱两可的语气中,觉察到自己的问话有些欠妥。他后背的衬衫已经被汗水浸湿了一大片,黏糊糊地贴在皮肤上,很不舒服。他忙躬身浅笑,一边笑一边说:“局长,这个号码好,这个号码好。”
  说完还觉得不够,又连着补了几句恭维的话:“1是数理中的首位,象征着局长的事业从头开始,一帆风顺,永远是第一。两个1就是双第一,好事成双,双喜临门啊!”
  说完,他急匆匆地离开了李大发的办公室,走到门口时还连说了两句:“很好,很好。”
  身后,传来李大发低声的呢喃:“马屁精。”听得出,李大发的声音里没有恶意,更像是享受中的一句玩笑话。
  王峰的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李大发靠在椅背上,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手指在办公桌上有节奏地敲击着,发出“笃笃笃”的声响。
  窗外,大叶榕的树叶在微风中轻轻摇曳,阳光透过叶缝洒下斑驳的光影。
  二
  王峰走后,李大发将头仰靠在黑色皮转椅的椅背上,眼睛望着天花板,又自言自语起来:“马屁精,你懂个屁。”
  王峰不懂。
  王峰哪会懂呢?
  李大发调到县安监局任局长之前,是龙江乡的党委书记。在龙江乡,他干了三年副乡长、两年乡长、三年党委书记,前后整整八年。八年的基层磨砺,让他从一个青涩的大学毕业生,变成了一个处事圆滑、八面玲珑的领导干部。
  认识李大发的人都说他走了“狗屎运”——工作不到两年,就当上了副乡长;在副乡长的职位上刚干满两年,又当上了乡长;接着又当上了龙江乡党委书记、热坝县安监局局长。这升迁的速度,简直像是坐了火箭一般,让人望尘莫及。
  对自己的仕途如此顺畅,李大发倒没感到意外,也一点儿都不觉得奇怪。在这方面,他是非常自信的。他认为,他的仕途之所以如此顺利,一方面是他自己的努力,另一方面则是他的命本来就好,天生就是当官的料。
  李大发记得,他在省城读大学的时候,有一天闲来无事,便跑到学院门前的街边闲逛。那是一个秋日的午后,阳光懒洋洋地洒在地上,街边的梧桐树叶子已经开始发黄。
  他看到一个小巷口,一个算卦的瞎子正在摆地摊给路人算命。那瞎子大约六十来岁,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中山装,戴着一副墨镜,面前铺着一块红布,上面画着八卦图,旁边放着一个小板凳。
  出于好奇,李大发蹲下身子,给了算卦瞎子八块六毛钱,让算卦瞎子给他算了一卦。那个年代,八块六毛钱对于一个大学生来说,不是一笔小数目,差不多是他半个月的伙食费。
  当时算卦瞎子问李大发的生辰八字时,李大发只能说出哪年、哪月、哪日出生,却说不出是哪个时辰从母亲肚子里出来的。算卦瞎子听后,便只能用“摸骨法”来给他推算。
  那算卦瞎子倒是很敬业、很认真的人。他先摸李大发的额头,又摸耳朵,再摸鼻子和嘴巴。那双布满沧桑的手在李大发的脸上摸来摸去,动作很慢,像是在抚摸一件珍贵的瓷器。
  摸完后,他停顿了很长时间,想了很大一阵,才开口说道:“娃娃啊,你有福气哟,将来一定有出息呀。你父母生你出来,就是让你做官的。”算卦瞎子说话时嘴巴张得很大,故意表现出很吃惊的样子,声音都有些颤抖。
  李大发不解,问算卦瞎子为何这么说。算卦瞎子向他解释说:“头大额宽,两耳垂肩,必定大富大贵;鼻直口宽,将来一定做官。你这面相,是万里挑一的贵人之相啊!”
  当时,李大发心里虽然高兴,但也没怎么多想,只当作算卦瞎子收了钱,逗自己开心而已,一笑置之。他拿着找回的两毛钱,买了一根冰棍,边吃边往学校走,心里美滋滋的。
  后来参加工作,特别是在当了副乡长之后,再想起算卦瞎子当年说的话,他觉得那算卦瞎子说的话真是灵验,简直是神乎其神。从此,他便开始相信命运,认为自己从娘肚子里出来就是做官的料。同时,当了领导之后,尝到了当领导的各种好处,更深深地体会到无论到哪里都要谋求领导的位置,那样,生活的滋味才会让人感到惬意。
  就这样,李大发对自己的仕途充满信心。除了拼命工作之外,他经常利用回城的机会去“小新街”找算卦先生指点迷津;有时还到地摊上买些易经、八卦之类的书来研读。在他的办公桌抽屉里,就放着好几本这样的书,书页已经翻得起了毛边。
  在生活、处世方面,他都按照算卦先生说的和书上写的去做。
  有些事真的不好说,说信你可不信,说不信你还得非要信。李大发的官运你就不得不信——才工作几年,就从一个小小的科员坐到了副乡长,又从副乡长坐到了乡长、乡党委书记,一直到局长的位置上。
  李大发“窝”在黑色皮转椅中,想想一起参加工作的同学大多还是科员,只有少部分混到副科的位置,不由得有些得意,脸上露出自信的笑容,随口念出一句唐诗:“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
  自从调到县安监局任局长后,李大发更加相信那些所谓一命二运三风水、四积功德五读书、六名七相八敬神、九交贵人十养生之类的说法。他把这些说法抄在一个小本子上,随身携带,时不时拿出来翻看。
  他认为,一个能够藏风聚气的好办公楼必须具备三个基本条件:一是环境位置好,二是建设格局好,三是有气势。于是他便专门请来一个风水先生,把安监局所在的风水前前后后、上上下下看了个遍。
  那个风水先生姓陈,五十多岁,留着山羊胡,穿着一件对襟的中式褂子,手里拿着一把罗盘,在院子里转了好几圈。他一会儿看看东边,一会儿望望西边,一会儿又掐指算算,表情十分严肃。
  最后,陈先生得出结论:安监局的大门开的位置不对,正对着一条直路,犯了“路冲煞”;院子中央的那棵大叶榕枝叶太过茂盛,挡住了财气和官运。
  于是,李大发按照风水先生的建议,把原来的大门堵了起来,重新在另一个位置开了一道大门。新大门的位置他亲自选了好几次,直到陈先生点头说“可以”才最终确定。
  他又让人把院子中央那棵大叶榕砍掉了。砍树那天,好几个老职工都来劝阻,说这棵树是建局时第一任局长亲手种下的,已经几十年了,砍了可惜。李大发不为所动,坚持要砍。大树倒下的时候,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震得地面都微微颤抖。
  树砍掉之后,他又安排人在院子中央照着八卦图形种了些花花草草。红的、黄的、紫的、白的,各种颜色的花组成一个八卦图案,从楼上往下看,倒是别有一番景致。
  可惜的是,院子中央那棵大叶榕被砍倒后,院子里就只有办公楼斜对面的一棵大叶榕孤零零地立着了。
  一切都做完之后,他又想起前任局长在二楼办公患上癌症死去,心里总觉得不踏实。于是便把自己的办公室调到了三楼,还安排王主任去电信局,把办公室的电话号码改成了尾数带1的号码。
  他对王主任解释说:“1是数理中的首位,代表着新的开始。”其实他心里想的是另一层意思——他对着数理分析过,他命中的吉祥数是1,而且1在当地还有着“大”的含意。这时候的李大发,已经被迷信和权力冲昏了头,沉迷在迷信中,陶醉在权力里,真把自己当成“老大”了。
  由此可想而知,这次新车车牌号码李大发选定“山ELDF11”,一点儿都不足为奇了。
  李大发心里的这番用意,王峰哪会懂呢?
  王峰根本无法懂!
  李大发靠在椅背上,思绪飘得很远。他想起了自己在龙江乡的日子,想起了那些曾经一起共事的同事,想起了赵乡长那张永远不紧不慢的脸。
  他的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三
  在走进办公室之前,李局长原本是打算把单位的工作安排好后,就去龙江乡检查渡船安全情况的。听王主任这么一说,他便改变了下乡的计划。
  他改变下乡计划的原因有两个。
  一个是现在安监局那辆“老掉牙”的吉普车确实难坐。那辆车是十年前买的,跑了二十多万公里,浑身都是毛病。颠簸不说,最可气的是这儿不坏那儿就响,多数时候“跑着跑着”就熄火,时常把坐车的人晾在半路上。有一次下乡检查煤矿安全,车子在半山腰抛锚了,前不着村后不着店,手机又没有信号,他们在路边等了三个多小时,才等到一辆过路的拖拉机,狼狈不堪。
  即便是不坏不修、顺顺畅畅地在路上跑,一天坐下来,不论是开车的还是坐车的,都是灰头土脸的,一个个就像西门街口揽活的装卸工。每次下乡回来,白衬衫都变成了灰衬衫,领口袖口黑得洗都洗不干净。
  另一个更重要的原因是,原来在龙江乡和赵乡长一起共事的时候,他常常为坐车的事和赵乡长争得面红耳赤。赵乡长比他大七八岁,资格老,但车子没有他的好,每次下乡都是赵乡长坐他的车,他心里总觉得不舒服。
  “现在有了新车,坐着新车给赵乡长瞧瞧去,让他看看小弟的本事有多大——来安监局没几天就弄了一辆新车坐上了。”李大发在心里盘算着。
  事后的事实证明,正是他改变了这个计划,毁了他的大好前程。
  想着想着,李局长冷冷一笑,拿起办公桌上的电话,拨通了赵乡长的号码。
  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接通,那头传来赵乡长不紧不慢的声音:“喂,哪位?”
  “赵大哥啊,是我,大发。”李局长的声音拉腔拿调,带着几分得意。
  “哦,大发啊,什么事?”赵乡长的声音很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
  “你小弟我原来和你约好今天到你那儿去看你的事,又黄了。”李局长故意把“又”字拖得很长。
  “为什么啊?”赵乡长的声音依然平淡,像一潭死水,没有半点波澜。
  “上级又来人了嘛,脱不开身呀。”李局长的声音拉腔拿调,带着几分炫耀的意味。他特意把“上级”两个字说得很重,好像能跟上级扯上关系是多么了不起的事情。
  “小弟你出头了,当然是事多,忙是自然的嘛。”赵乡长的回答仍是不紧不慢,语气中听不出是羡慕还是嘲讽。
  “是啊,自从调上来后,每天不是开会就是陪人,你小弟我的活儿真是不好干哟。”听得出来,李局长的话分明是故意装出来的,话里话外都在炫耀自己的“重要”。
  赵乡长听着,心里感觉酸酸的。
  赵乡长年龄比李大发大,在龙江乡任职的时间也比李大发长,但好事就是轮不到他的身上,总是轮在李大发身上。他今年已经四十六岁了,在正科级的位置上干了整整十年,眼看着就要过了提拔的黄金年龄,心里说不着急是假的。
  其实,要说李大发真有多大本事,那倒也不见得。只是说李大发的头脑要比赵乡长灵活得多,说白了就是李大发很会走上层路线。
  在龙江乡的时候,李大发“会来事儿”是有目共睹的。
  他很会和领导拉关系、套近乎。每逢节假日,他总会提着大包小包的东西往领导家里跑。今天给这个领导送几条江鱼,明天给那个领导送几斤核桃,后天又给另一个领导送几箱芒果。他的车里,常年备着各种土特产,随时准备“跑项目”和“汇报工作”。他把心思和精力都投入到了可怕的“关系网”中。
  他时常借口跑项目和汇报工作,提着几条江鱼、几斤核桃之类的土特产,这个领导家钻进,那个领导家跑出。到最后项目没搞成几个,乡政府倒欠了货主一屁股的债。直到李大发调走之后,还没有把钱给货主付清。后来要账的人天天围着赵乡长转,搞得赵乡长连办公室都不敢进,一听到敲门声就头疼。
  想到这些,赵乡长心中就有些恼火。他在心里说:你要来就来,别一次又一次地耍老子。你以为你当了个局长就了不起啊?还不是靠溜须拍马上去的!
  一起共事多年,李大发是啥样的“皮毛”,赵乡长当然了解,就像赵本山小品中说的一样,“脱了马甲还是照样认得”。只是碍于情面,不好撕破脸来说而已。
  于是,他便继续对着电话应付道:“是吗?那改日一定要来看一下你大哥我哟,我还盼着你给大哥指导指导、支持一把呢。”他的语气不咸不淡,既不失礼貌,又保持着距离。
  李局长没完全明白赵乡长的话中之意,只认为赵乡长是在巴结和讨好他,心里更加得意。他将声音提高了起来,带着几分居高临下的口吻说:“好的,大哥放心,等我活儿忙完了,过两天就来看你。能帮你解决的问题尽量帮你解决掉,省得你牵脚绊手地难开展工作。”
  李局长盘算过,最多两天时间,王主任和小张就会把新车接到家。到时候,他坐着崭新的“三菱”车去龙江乡,让赵乡长好好看看。
  李局长语气坚定地放下电话,从办公桌上拿起烟盒,抽出一根烟点上,深深地吸了一口,然后缓缓地吐出烟圈,尽情享受着那份悠然和自豪。
  烟雾在办公室里袅袅升腾,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在烟雾中形成一道道光柱。
  四
  每个单位都会有这样两种人,而这两种人往往是领导喜欢和重用的。
  一种是干事的人,一种是溜须拍马的人。
  溜须拍马的人,往往不学无术,大事做不成小事不愿做,但他们很机灵,整天尾随在领导身后,如狗一样为领导拎包倒水。他们非常会察言观色,通过观察领导的一个神色一个动作,知道领导心里想什么需要什么。领导也是人,有狗一样忠心、小姐一样服侍自己的下属,肯定会找个机会给予重用。
  而干事的人,那是领导支撑面子的支柱。在领导面前,作为有本事的下属,别人想不到的办法你想到了,别人解决不了的问题你解决了,任何领导都需要这样的人。但这种人,往往只得到信任,很少得到重用。
  现在安监局办公室主任王峰,就是这样一个只知道干事的人。
  王峰今年四十二岁,在安监局工作了整整十五年。他做事认真细致,兢兢业业,任劳任怨。只要是他分内的事,不吃饭也要给做完做好。干办公室主任这些年,他经手的工作基本上找不出差错,安监局的大事小事被他调理得顺顺当当。
  每天早晨,他总是第一个到办公室,把开水烧好,把走廊的地拖干净,把文件归类分送到每个领导的桌上。下班后,他又是最后一个离开,检查各个办公室的门窗是否关好,电源是否切断。
  按常理说,像王峰这样的人早就应该得到提拔了。
  但恰恰相反,因为他能力很强,前两任局长都是鼠目寸光、小肚鸡肠之人,担心提拔重用他之后把持不住,抢了自己的位置,所以有意无意地冷落压制他。又因为王峰很会写材料和管理内务,前两任局长也都需要他这样的人撑门面,所以便给他一个办公室主任干着,表面上让人看着很受重用,实则是在冷落压制他。世事沧桑、人性难料。
  王峰的妻子李菊常常为他鸣不平:“你说你,干了这么多年,还是个办公室主任。人家比你晚来的都提拔了,就你还在这里熬着。你是不是傻啊?你就不会去领导那里走动走动?”
  王峰总是笑笑说:“干好自己的本职工作就行了,提拔不提拔是组织的事。”
  这次,李局长安排他到州局接车。他本想利用出差的机会,在州府耽误两天陪陪读书的儿子。儿子今年读高二,正是关键时期,平时住校,一个月才能回家一次。他已经两个月没见到儿子了,心里很想念。
  但想到李局长刚来不久,很多事情都不熟悉,怕给李局长留下不好的印象,对自己以后的工作不利,于是便一点儿时间都不敢耽误。
  他早上六点就起床,和驾驶员小张赶第一班客车去州府。到了州局,他马不停蹄地办手续、验车、提车,中午就在路边的小饭馆匆匆吃了一碗面,下午又去车管所办理落户手续。
  来回两天,他不但把新车接到了家,而且把车辆落户的一切手续都办得圆圆满满。车牌照是李局长指定的那组号码,他一个字都不敢改,老老实实地办了回来。
  王主任和小张把“三菱”车开到家时,正是安监局下午上班时间。
  “三菱”车刚在院中停稳,大家就纷纷从办公室中跑出来围观看热闹。崭新的白色车身在阳光下闪闪发光,黑色的内饰显得高档大气,六缸发动机发出低沉有力的轰鸣声。
  时不时有人对新车评头论足。
  “啧啧,这车真不错,坐着肯定舒服。”
  “六缸的,得三四十万吧?”
  “咱们局终于有辆像样的车了,以后下乡就不用受罪了。”
  大家谈论得正欢时,人群中的老高突然“嘿嘿”笑出声来。
  老高大名叫高建国,今年五十岁,是安监局的老职工。他个子不高,瘦瘦的,戴着一副老花镜,头发已经花白。他是局里的“老人”了,在安监局干了二十多年,什么事情都经历过,什么人也都见过。
  “大家看,大家看,王主任现在才知道拍马屁啊,才懂得把车牌照落成李大发11,其实我们早已经把局长叫老大了的呀?”老高说话时,脸上还故意做了个惊讶的表情,嘴巴张得老大,眼睛瞪得溜圆。
  王主任站在车旁,听到老高的话,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他知道,李局长在龙江乡任党委书记的时候,龙江乡的职工都叫他老大。到安监局任局长后,虽然大家没当面叫老大,但背地里还是都在叫老大。这下听老高阴阳怪气地一说,王主任也不好说些什么,只是无奈地笑了笑,推了推眼镜,没有说话。
  王主任也最了解老高的性格——说起话来口无遮拦,夸夸其谈。安排他做点事,他不是推说做不来,就是说眼睛看不见。即便做点儿事,也不会彻头彻尾地做好,做不到一半不是说是血压高了,就是说心脏又不舒服了,总要留下一点儿让别人给他“擦屁股”。
  一天到晚,他不是把一些国际上的事挂在嘴上,就是跑这间办公室瞅瞅,到那间办公室瞄瞄,见到女同事就说些黄段子,聊些两口子睡觉的事,言词露骨且粗鄙,搞得人家女同事面红耳赤,见到他就像老鼠见到猫一样。
  为此,大家便送他一个外号“老顽童”。
  见大家的眼睛齐刷刷地看向车牌,老高“嘿嘿”一笑又说:“我说的没错吧,李——大——发——11。”说话时声音很慢,一字一句拉得很长,嘴唇翘起的样子和抬手比划的动作看起来十分滑稽。他伸出右手,竖起大拇指,在大家面前晃了晃,然后又指了指车牌。
  “哇——”人群顿时哄笑起来,笑声在院子里回荡。
  哄笑声中有人说:“这也太那个了吧?好不容易有辆新车都要落上那样的号码,就像是他的私人财产一样,真想不让我们这些人坐呀?”
  另一个人接口道:“就是嘛,公家的车,凭什么搞得像他的私家车一样?”
  还有人说:“你们小声点,别让局长听见了。”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说什么的都有。
  李局长站在三楼的阳台上,手里端着一杯茶,居高临下地看着院子里的一切。他听不到大家在说些什么,只看到大家围着新车说说笑笑,指指点点。他看着那辆崭新的白色“三菱”车,看着车头前面那块崭新的车牌——车牌如他所愿——心里很高兴,嘴角扬起一丝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的笑容。
  在静静地看了一阵之后,他把茶杯放到窗台上,转身走进办公室,拿起桌上的电话,拨通了王主任的手机。
  “王主任,你到我办公室来一下。”他的声音不大,但语气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不一会儿,王主任就出现在局长办公室门口,额头上还挂着汗珠。
  “局长,您找我?”王主任站在门口,小心翼翼地问道。
  “进来坐。”李局长指了指对面的沙发,脸上挂着和蔼的笑容。
  王主任走进办公室,在沙发上坐下。他注意到李局长的办公桌上摆着一份文件,上面写着“关于推荐优秀干部的报告”几个字,心里不由得“咯噔”了一下。
  李局长先是夸了王主任一通,说他办事效率高、办事认真,这次接车的事情办得很好,很让人放心。夸了一阵之后,他话锋一转,突然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说:“最近局党组要向组织部门推荐一名副局长。你工作这些年做了很多工作,取得的成绩大家是有目共睹的,希望继续保持,我会积极争取的。”
  说完,他意味深长地看了王主任一眼。
  王主任心中感慨万千——多年来自己仕途多舛,一直得不到重用。前两任局长都只把他当成干活的工具,从不考虑他的前途。现在终于盼来了“伯乐”,他顿时神色一喜,身上像充满了电一般,不由自主地振奋起来,眼睛也变得目光如炬、炯炯有神。
  心想,一个下属有领导关心,那是荣幸,也是动力,更是希望。说不定这次真的能得到提拔重用了。他搓着手掌,感觉好事来得太快了。
  王主任心中暗自高兴着,他把情绪调到最佳状态,笑望着李局长说:“感谢局长信任,我一定会好好工作,继续努力,决不辜负领导的培养和希望。”他的声音有些颤抖,那是激动的缘故。
  听着王主任的话,李局长很是满意,点了点头说:“你很好,我相信我是不会看错人的。”说完,嘴角似笑非笑,眼神中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光芒。
  见李局长没有别的事,王主任便准备起身离去。他刚站起来,还没走出两步,李局长又将他叫住。
  “今晚你还得再辛苦一下。”李局长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说什么秘密。
  王主任转过身来,疑惑地看着李局长。
  “我约好了灵山寺的一个法师来给车做个仪式,求个吉兆,你来陪他一下。”李局长说这话时,目光扫了一眼门口,确保门是关着的。
  稍后又叮嘱道:“这件事只能你一人知道,对任何人都不能提起。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听了李局长的话,王主任想起前两天李局长看他时的眼神和说话时的语气,心里有些想法,但也不敢直说。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最终还是咽了回去。
  他忙笑着说:“好的,好的,我一定做到。局长放心,这件事我谁都不会说。”
  五
  吃过晚饭,王主任编了个理由哄骗妻子。
  “今晚我要到办公室里加班,有个紧急材料要写,可能回来得比较晚。”他对妻子李菊说。
  李菊正在厨房里洗碗,头也不回地说:“你们单位怎么天天加班?你是不是又得罪领导了?”
  “没有的事,就是正常的加班。”王主任心虚地说,不敢看妻子的眼睛。
  他换了件干净的衣服,又对着镜子梳了梳头,然后骑上摩托车,早早来到安监局。
  天还没有完全黑下来,西边的天际还挂着一抹暗红色的晚霞。安监局的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那辆崭新的“三菱”车静静地停在院子中央,车身上映着晚霞的余晖,泛着淡淡的红光。
  王主任在院子里转了一圈,检查了各个办公室的门窗,然后又回到自己的办公室,打开灯,坐在椅子上等着。
  他一直等到天完全黑下来之后,才等来了法师。
  法师是灵山寺的住持,法号慧明,五十多岁,身材瘦削,穿着一件灰色的僧袍,手里拿着一串佛珠。他身后跟着一个小沙弥,提着一个布包,里面装着做法事的法器。
  两人见面简单交流几句之后,慧明法师让小沙弥从布包里拿出一块红布,上面画着符咒。他将红布小心翼翼地放置在“三菱”车的引擎盖上,四个角用石子压住,防止被风吹走。
  然后,他点燃三炷香,面对“三菱”车,双手举香与额头相齐,躬身行礼。他闭着眼睛,口中念念有词,声音很低,听不清楚在念什么。
  上完香,慧明法师从布包里拿出一个铜铃,一边敲着手中的法器,一边绕着“三菱”车来回走动。铃声清脆悦耳,在寂静的夜晚传得很远。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走得很认真,口中不停地念着什么。他先顺时针绕了三圈,又逆时针绕了三圈,然后在车头前面停下来,双手合十,又念了一阵。
  小沙弥站在一旁,双手合十,低着头,一动不动。
  王主任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切,心里觉得有些滑稽,但又不敢表现出来。他双手插在裤兜里,眼睛四处张望,生怕被人看见。
  整个仪式持续了大约半个小时。
  念完之后,慧明法师长出一口气,用手抹了抹额头上的汗珠,对王主任说:“好了,仪式结束了。这辆车已经开过光了,以后开车出门,定能逢凶化吉,遇难成祥。”
  王主任连连点头,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红包,双手递给慧明法师:“辛苦法师了,这是局长的一点心意。”
  慧明法师接过红包,捏了捏厚度,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阿弥陀佛,善哉善哉。施主请回吧,贫僧告辞了。”
  说完,他带着小沙弥转身离去,僧袍在夜风中轻轻飘动。
  仪式结束时,老东山的山顶上刚好升起一轮明月。明月悠然升到空中,洒下一缕缕清柔的月光。月光洒在地上、树上,宛若镀了一层薄薄的银。
  院子里很安静,只有虫鸣声此起彼伏。那辆白色的“三菱”车静静地停在月光下,引擎盖上的红布已经被取走,但似乎还残留着一丝神秘的氛围。
  王主任站在皎洁的月光下,长长地伸了一个懒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夜晚的空气很清新,带着一丝凉意,让人精神为之一振。心中像完成了一件神圣使命一样,释然开来。
  他看了看手表,已经快十一点了。他锁好办公室的门,骑上摩托车,往家里赶去。
  六
  送走法师之后回到家,王主任显得很是轻松。他换下衣服,洗了个澡,然后翘起二郎腿坐在沙发上,一边看电视一边和妻子李菊闲聊起来。
  李菊今年四十岁,在县城的一所小学当老师。她长得清秀,说话轻声细语,性格温和。两人结婚后感情一直很好。
  “今天怎么回来得这么早?不是说要加班到很晚吗?”李菊一边看着电视里的画面一边问道。
  “材料写完了就回来了。”王主任随口答道。
  两人聊着聊着,王主任想起李局长下午在办公室中对他说的话,心里痒痒的,憋不住想说出来。他看了看妻子,欲言又止。
  李菊注意到了他的异样:“你怎么了?神神秘秘的。”
  王主任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说了出来:“今天局长找我谈话了,说要向组织部门推荐一名副局长。”
  “真的?”李菊尽量沉住气,扭头看向他。
  “当然是真的,局长亲口说的。”王主任的声音里掩饰不住的得意。
  李菊听完之后,笑了起来,调侃道:“哟,怪不得主任大人印堂发亮、两眼生辉,原来是要升职了啊。”
  停顿了一会儿,她又接着反问:“不过,升职也有我的功劳吧?想怎样报答本娘子呢?”语气中半是玩笑半是打趣。
  “我一会儿就报答,一定要让小娘子满意。”王主任不好说什么,顺着接过话来,脸上带着坏笑。
  “你一天到晚想的是工作,哪想得起本娘子呀。”李菊嗔怪地说,用手指戳了一下王主任的额头。
  说完,两人像是达成了某种默契一样,“哈哈哈”地笑了起来,笑声在房间里回荡。
  笑过之后,李菊又正色道:“但愿这次是真的。你好好努力啊,一定要争取好这次机会。不然天天写材料,眼睛都快熬瞎了。”
  她说着,看了王主任一眼,眼里满是心疼。这些年,王主任为了工作,没日没夜地写材料,眼睛近视度数越来越深,头发也白了不少。
  有李局长的信任,有妻子的关心和鼓励,想想自己的工作能力和业绩,再看看提干的条件,王主任自信起来,认为自己这次提拔是小马拴在大树上——十拿九稳的事。
  他今年四十二岁,正是干事业的黄金年龄,本科学历,有多年的工作经验,连续五年考核优秀,发表过多篇业务论文,还获得过省里的表彰。无论从哪个方面看,他都是最合适的人选。
  想象着自己未来美好的前景,王主任按捺不住激动的心情,突然全身上下有种热烘烘的感觉,好像有一团火在身体里燃烧。
  他站起身,在客厅里走了两步,又坐下来,又站起来,坐立不安。
  “你就不能消停一会儿?”李菊笑着说,“看你那样子,跟个猴儿似的。”
  “我这不是高兴嘛。”王主任搓着手说。
  七
  初秋的天气,秋高气爽,人们的心情都显得格外舒畅。
  这个季节的热坝县,天空瓦蓝瓦蓝的,没有一丝云彩,阳光明媚而柔和,不像夏天那样毒辣。
  伴着徐徐微风,王主任早早地来到了办公室。
  在办公室多年,王主任早已养成了提早上班、推迟下班的习惯。无论刮风下雨,他都坚守着这个规则。
  进到办公室,他就忙着整理文件、拖地、擦桌子、清理垃圾、烧水。他把每个领导办公室的烧水器的电源开关打开,把每个领导的茶杯都洗干净,放好茶叶。
  一切做完之后,一看时间刚好八点过十分。他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坐到办公桌前,刚准备喝口水,桌上的电话就响了起来。
  “铃铃铃——”电话铃声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响亮。
  王主任拿起电话,电话那头传出要找李局长接电话的声音。对方的声音很急,像是有什么要紧的事。
  王主任一进办公室就忙着整理文件、打扫卫生,没留意李大发局长是否来了,便回答说:“你等一下,我去给你叫。”
  放下电话来到隔壁局长办公室,见局长办公室的门关着,门上贴着一张“请敲门”的提示条。他敲了敲门,没有回应,又敲了敲,还是没有回应。
  他转身回到自己的办公室,拿起电话。
  也许是昨晚和妻子聊天睡得晚了有些疲惫,也许是受了昨天老高那些话的影响,他也没问清楚对方是谁,便对着话筒说:“对不起,我们老大还没到,您过一会儿再打来吧。”
  他的声音很随意,像平时接电话一样。
  “什么?你们叫局长什么?”电话那头的声音很大,很严肃,带着一股震慑力。
  王主任一愣,心想:我说错什么了吗?他仔细回想自己刚才说的话——“我们老大还没到”,这句话有什么问题吗?
  正想着,电话中又传来:“我是县纪委监委的杨浦。李局长来后让他给我回个电话。”
  一听说是杨浦,王主任的心猛地一沉,手一抖,差点把话筒掉在地上。他忙应声说:“好,好,杨书记,我知道了。”
  王主任心里清楚,杨浦是热坝县县委常委、县纪委书记、县监委会主任,是全县手握重权的人物之一。他为人严厉,铁面无私,在县里是有名的“黑脸包公”。
  放下电话后,王主任想到这些天全县正在开展纪律作风集中整顿活动,其中监督干部按时上下班也是一个重点。按照县委常委会的安排,杨浦专门负责对全县实职正科级别干部作风进行抽查监督,前几天发下来的文件中写得清清楚楚。
  “莫非是杨书记在抽查李局长是否按时上班?”王主任的心跳加速了,额头上渗出了冷汗。他忙拿起桌上的电话准备给李局长打电话。
  刚把手指放到电话上,李局长就手提公文包,笑着来到他面前。
  李局长今天穿了一件浅蓝色的衬衫,头发梳得油光发亮,精神很好。他一进门就说:“王主任,今天来得挺早啊。”
  见李局长来到,王主任忙站起身,神色有些慌张地说:“局长,刚才县纪委杨书记来电话,叫您给他回个电话。”
  “好。”李局长很爽快,走到王主任办公桌前,按下电话上的免提键,然后拨通了杨浦的电话。
  “嘟嘟嘟——”电话响了几声后,那头传来了杨书记的声音。
  “李局长,怎么才上班啊?”杨书记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像锤子一样敲在李局长的心上。
  李局长立刻意识到杨书记在抽查自己是否在岗。他稍作迟疑后,脸上堆起笑容说:“不,不。书记,我早就来了,刚才是到宣传股那边安排工作去了。”
  “是吗?”电话中杨书记的语气略显怀疑,带着一丝冷意。
  “是的,保证不假。”李局长笑着回答,声音里带着讨好的意味。
  “是就好。但是你要注意哟,别进城没几天就松懈了啊。”杨书记的话意味深长,像是在提醒,又像是在警告。
  李局长听出杨书记的话中有话,忙说:“不会的,不会的。我怎敢辜负组织的培养啊。”他的声音有些发紧,额头上已经开始冒汗。
  “不会?不会你的下属怎么会称呼你老大?”杨书记的话带着疑问且严厉。
  “啊。”李局长的心“咯噔”了一下,像被人狠狠揪了一把。他将目光瞅向王主任,眼神里满是质疑和责备。
  王主任站在一旁,脸“唰”地白了,手都在发抖。
  随后,杨书记又在电话中说了很多要谦虚、要低调、不能高傲自大之类的话。听得出杨书记对李局长很关心,很爱护,但话语中的批评意味也很明显。
  “小李啊,你还年轻,前途无量,但一定要记住,当干部不能飘,不能忘本。人民群众是我们的衣食父母,我们不能在他们面前摆架子、耍威风。你要好好反思反思,有则改之,无则加勉。”
  “是是是,书记批评得对,我一定好好反思,认真整改。”李局长连连点头,声音越来越低。
  直到电话那头传来一阵断线的忙音,李局长还若有所思地握着电话,脸上有一丝不安。本来宽肥的脸拉长了很多,成了“苦瓜脸”,眼睛里的光彩也黯淡了下去。
  放下电话的李局长,凝视着王主任半天,一言不发。他的目光像刀子一样,在王主任脸上刮来刮去。
  然后,他在王主任的办公室中转了一圈,从东走到西,又从西走到东,皮鞋在地板上发出“咚咚”的声响,每一步都像踩在王主任的心上。
  走到门口时,他停住脚步,丢下一句话:“王主任,不简单嘛。”
  这句话说得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但落在王主任耳朵里,却重如千钧。
  王主任本来在听李局长和杨书记通电话时,心就提到了嗓子眼。现在又看到李局长怪怪的眼神和听到那冷嘲热讽的语气,似乎意识到了什么,心跳得更加厉害,更加紧张。
  王主任眉心微微蹙起,但没有说话。他的嘴唇在发抖,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知道自己刚才在电话中说的那句话哪里不妥了。
  他意识到自己可能惹上麻烦了。
  问题出在哪里呢?王主任的脑子飞速运转着。
  对了!他刚才在电话中说“我们老大还没到”,这句话如果在单位内部来说,肯定没有问题,但问题的关键是——对方是杨书记,是专门负责监督干部作风的纪委书记。他打电话来查岗,结果让他把局长不在,说成了老大不在,这本身就是一件严重的事情。
  更要命的是,杨书记可能从这句话中联想到了什么,认为他们局里的人对局长家长制作风不满,或者局长本人架子太大……
  李局长走后,王主任脑中一片空白,失神地坐到办公椅上,口中喃喃着:“我哪知道是杨书记呀?我哪知道是杨书记呀?”
  此时王主任的心情,可以说是到了十分不安的状态。他的心脏“咚咚咚”地跳着,像要跳出胸膛。他的手心全是汗,衬衫的后背也湿透了。
  在极度不安中,王主任耳边响起了李局长经常在职工大会上和平时常挂在嘴边的话。这句话如同一道警钟,牢牢地敲在王主任的心上,惊得他出了一身冷汗。
  李局长常说:“细节决定成败,一句话可以成就一个人,也可以毁掉一个人。”
  也常说:“谁乱了我的事,我就砸谁的饭碗。”
  “为什么会这样说呢?”王主任觉得自己很糊涂,很懊恼,恨不得扇自己两个耳光。
  是昨晚和妻子聊天太晚没有休息好、头脑不清醒?还是昨天老高说的话影响了自己,使自己无意中说了出来?
  王主任在心里问来问去,最终才明白,一切的起因还是那辆新车,还是挂在新车前面的那个车牌。
  “要是没有那辆新车,就不会有那个车牌;没有那个车牌,大家就不会议论;大家不议论,老高就不会说;老高不说,自己就不会记下那句话;没记下那句话,自己就不会在电话中无意说出来……”
  王主任坐在办公室中,望着窗外,眼神发呆。窗外的那棵大叶榕在风中摇曳,树叶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在嘲笑他的愚蠢。
  八
  王主任头脑一片空白,恍恍惚惚地处于晕眩状态。心中像有千万条虫子在拱,浑身感到不舒服。
  他想抽烟,摸了摸口袋,烟盒是空的。他想站起来去倒杯水,腿却不听使唤,软绵绵的没有力气。
  以他对李局长的了解,他意识到可能会有不好的事情发生。李局长这个人,表面上笑眯眯的,像个弥勒佛,但骨子里心眼很小,睚眦必报。谁要是得罪了他,他表面上不说什么,但背地里一定会找机会报复。
  他左思右想,却想不出个补救的办法。脑海里唯一能想到的,就是当面诚恳地向李局长解释,求得他的原谅。
  他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来,整理了一下衣服,然后走出办公室。
  他来到李局长办公室门口,门虚掩着。他抬手想敲门,手却停在半空中,犹豫了好一会儿。
  最后,他还是鼓起勇气,轻轻敲了两下。
  “进来。”里面传来李局长的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
  王主任推门进去,见李局长正坐在办公桌前批阅文件,头都没抬。他手里拿着一支红笔,在文件上勾勾画画,写写改改。
  王主任在李局长办公桌旁愣着,不知站着好还是坐着好。他的双手也变得多余起来,放在前面不是,放到后面也不是,最后只好垂在身体两侧,像两根木棍。
  他心里怦怦直跳,像揣着一只兔子。
  李局长正在批阅文件,同时也许意识到了王主任的不自在,便抬起手来,朝着对面的沙发指了指,面无表情地说:“坐下吧。”说完,就又批阅起文件来,好像王主任不存在一样。
  王主任在沙发上坐下,屁股只坐了三分之一,身体前倾,双手放在膝盖上。他的眼睛不时瞅一眼李局长,心里七上八下的。
  他不时清清嗓子,想开口说话,但看到李局长专注批阅文件的样子,又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心中为难起来:不走吧,又怕局长说他不识相;走吧,又怕局长说他等了一会儿就等得不耐烦了。
  正在他左右为难之际,李局长把文件夹放到一边,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问道:“有事啊?”
  声音很平淡,听不出喜怒。
  王主任点点头,小心翼翼地说:“局、局长,我想向您解释一下电话中说错的话。”
  他的声音有些颤抖,断断续续的。
  李局长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目光平静如水。
  王主任硬着头皮,把昨天老高说的话和今早电话中的事又说了一遍。他说得很详细,每个细节都不放过,生怕遗漏了什么。
  说完之后又一再解释,说昨天出差回来后,又陪法师到很晚,没有休息好,昏头昏脑的才会在电话里说了不该说的话。王主任的话中有将功补过的意思,语气里满是懊悔和自责。
  当然,他也反复解释了自己不知道对方是杨书记,以为是别的什么人,觉得那样称呼更显得出李局长在他心目中的地位。
  “我要是知道是杨书记,打死我也不敢那样说啊。”王主任几乎是在哀求了。
  最后,还说了很多请李局长原谅的话,什么“大人不记小人过”“宰相肚里能撑船”之类的。
  李局长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墙上的挂钟“嘀嗒嘀嗒”地响着。每一秒都像是在煎熬。
  李局长好像很满意王主任的态度,“嗯嗯”两声后点了点头,说:“是这样吗?”他的表情似笑非笑,让人捉摸不透。
  “是,就是这样。局长,我说的句句是实话,要是有半句假话,天打五雷轰。”王主任毕恭毕敬地回答,声音里带着哭腔。
  “哈哈哈,我说是啥大不了的事呢。这事有啥解释的嘛,以后说话做事注意点就是了。我还是很信任你的嘛。”李局长突然笑了起来,笑容很灿烂,但王主任总觉得那笑容里藏着什么东西,像一把藏在棉絮里的刀。
  李局长的一席话,让王主任心中压着的石头落了地,心情放松了许多。他深深地舒了一口气,像溺水的人终于抓住了岸边的稻草,不再胡思乱想。
  心中想到的全是李局长是一个好领导,是一个肚量大、心胸宽的人。
  “是,是,局长,我以后一定注意。谢谢局长,谢谢局长理解。”王主任赶紧点头,像小鸡啄米一样,额头都快碰到膝盖了。随后又连着说了几句谢谢局长理解宽容的话。
  他站起身来,准备告辞。
  “等一下。”李局长突然叫住他,脸上的笑容收了起来,换上了一种严肃的表情。
  王主任的心又提了起来。
  “现在单位要抽出一人去做乡村振兴指导员。你很清楚,安监局的人本来就少,而且老同志身体不好,年轻的又没有基层工作经验。我考虑来考虑去,还是你去最合适。你看如何?”
  李局长的话说得很慢,一字一句,清清楚楚,像是在宣读一份判决书。
  王主任怔怔地站着,脸上的笑容凝固了,像一尊石像。
  他没想到一句话竟然换来这样的结果。
  他很清楚,一个单位每年被安排去驻村或是被抽调去开展专项工作的人一般会是三种人。第一种是领导不愿看到的人。这种人多是比较有个性的人,不怕得罪领导,是马蜂窝,领导放出去是眼不见心不烦。第二种就是没有背景的人。没有背景的人就是没有依靠,这部分人,好的差事轮不到,只有这类没有人愿意干的才会考虑。第三种是领导身边的红人。这部分人是微乎其微,领导准备重用,就让他们下去长资历,到时候提拔才有借口。
  很显然,这个时候的王主任已经不是第三种人而是第一种人了。或者说是由第三种人变为了第一种人。
  王主任有些目瞪口呆,张了张嘴,欲言又止。他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想说话却说不出来。
  他的心情变得很糟,几乎无法用语言形容,心顿时凉了半截。从昨天的满怀希望,到现在的坠入冰窟,前后不过一天的时间。
  他知道,领导安排下属的事,只有服从的份,没有商量的余地。
  见王主任没有说话,李局长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王主任,看着窗外的风景。窗外,那辆白色的“三菱”车还停在院子里,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他浅笑着说:“我现在就要到龙江乡检查工作。你把手头的工作整理一下,我明天安排人接替你。你就安心在下面干上一年吧。凭你的水平和能力,相信你一定会为咱们局挣个好面子、树个好形象的。”
  说完,他转过身来,拍了拍王主任的肩膀,动作很轻,但王主任觉得那手有千斤重。
  听完李局长的话,王主任不禁有些意外。他觉得平时温文尔雅、面带笑容、肚大如锅的李局长,怎么眨眼间就像变了个人似的?
  这样想着,他觉得窗外那棵大叶榕变得模糊起来,像隔了一层雾。心中感到十二分的苦涩,很闷,很堵。
  满心里只有“苦”的王主任又能说什么呢?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最终只吐出两个字:“好的。”
  声音很小,小得连他自己都快听不见了。
  他一声不吭地走出了李局长办公室,脚步很沉,像是拖着铅块在走路。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他的脚步声在回荡。
  见王主任离去后,李局长嘿嘿一声冷笑,嘴里嘀咕起来:“谁叫你坏老子的事,再有才老子就是不用你,你又怎样?”嘀咕完还觉得没有解气,又恨恨地哼出一句:“你做得了大梁,老子偏要叫你做椽子。”
  回到自己办公室的王主任心中很是纠结,站在窗前呆滞起来。看着李局长坐着的“三菱”车像箭一样驶出大门后,心中更是泛起阵阵疼痛,升起一股莫名的失落感。
  都说人生十大傻,第一条生日做密码。自己就是这天下第一的傻瓜,明明昨天才得到局长的夸赞和承诺,今天就整出这么大摊子傻事来。
  “天都亮了还尿床,这样的傻事只有我才会做。”王主任在心中恨恨地骂自己不争气。
  这时,恰有几只鸟从空中飞过,发出阵阵鸣叫,像是在嘲笑他的愚蠢。
  人的命运,就像树上的种子,一阵风把它们吹落,是飘向沃土还是贫瘠的土壤,它们自己主宰不了。
  王主任就像树上的种子,主宰不了自己的命运。他感觉自己就像一条小船,在茫茫大海上航行,一浪接一浪,不知何时才能靠岸。
  “唉,都是车牌惹的祸。”王主任无奈地叹息起来,似乎这才明白了一些事理。
  九
  热坝县的秋天很美。
  天蓝得空阔,云白得优雅,清新的空气不夹杂半点尘埃。放眼望去,可以看到秋天美妙的面容——远处的山峦层林尽染,近处的田野稻浪翻滚,一派丰收的景象。
  县城到龙江乡的公路曲折狭长,像一条灰色的蛇蜿蜒在山间。虽是水泥路面,但年久失修,路面坑坑洼洼,很不平坦。车子行驶在上面,颠簸得厉害,像在海上行船。
  透过车窗,偶尔能看到大片的青枣田与农田之间颇为起伏的开阔地。开阔地的颜色很单调,或者说是非常纯粹。上面除了生长着几棵酸角树外,就是一个紧靠一个的黑不溜秋的石头。也许是石头太大,农民无法开挖出来用作耕地,要不然在寸土寸金的热坝县,哪还会有这样的风景。
  坐在“三菱”车中的李局长,满脑子装的都是清早发生的烦心事,根本没有心思欣赏秋天的美景。他简单问了一下车的性能之后,就闷着头一支接一支地吸起香烟来。
  烟雾在车厢里弥漫,呛得小张直咳嗽,但又不敢开窗,怕风太大吹着局长。
  看着局长闷闷不乐的样子,小张想让局长开心,便没话找话地说:“局长,您的能耐真大。来安监局没多久就弄到一辆好车,又好开又好坐,我开着真过瘾。这车提速真快,一百二十码都稳稳的,不像原来那辆破车,开到八十码就抖得像要散架了。”
  语气中全是恭维的话。
  李大发斜视了小张一眼,没有回答。他嘴里叼着烟,眼睛望着窗外,目光很空洞。
  这时的李局长根本没有心思说话。他的脑海里还在想着早上的事情,想着王主任那副可怜巴巴的样子,想着杨书记在电话里说的话。
  小张见李局长不搭理他,便不再说话,专心开车。他将车开得十分小心,遇到坑洼的地方就减速,尽量让车子平稳一些。
  一个多小时后,“三菱”车才驶进龙江乡政府大院。
  龙江乡政府大院还是老样子,一栋三层的办公楼,一个不大的院子,院子里种着几棵芒果树,树下停着几辆摩托车和自行车。一切都那么熟悉,又那么陌生。
  看到李局长到来,赵乡长忙从办公室中出来迎接。
  “局长,辛苦了,欢迎,欢迎。”赵乡长脸上堆着笑,边说边把双手伸向李局长。
  李局长右手握着赵乡长的手,左手拍着赵乡长的肩,一副老熟人的样子,说:“大哥,我哪有你在基层辛苦啊。你在乡下风吹日晒的,我在城里好歹有个空调吹吹。”
  两人边说边走进了赵乡长的办公室。
  赵乡长的办公室不大,十几平方米,一张办公桌,一排文件柜,几张沙发。办公桌上堆满了文件和材料,显得有些凌乱。
  落座之后,李局长向赵乡长说明了来意——重点是检查水运安全情况和安全监督人员落实到位情况。他说这是州局的要求,也是县局的年度工作考核指标,必须要落实到位。
  明白李局长的来意后,赵乡长稍稍思考了一下,笑着说:“局长,实在对不起,上午我们正在开班子会,研究年尾的冲刺工作安排,抽不出时间陪你。我安排安监站的老黄先和你到龙江码头跑一趟,到中午一起吃饭时,我和分管的吴副乡长再给你认真汇报。”
  “客随主便,你安排吧。”赵乡长的话刚一说完,李局长就冷冷回了一句,语气中带着明显的不快。
  此时的李局长心里只有一个想法:我是来检查工作,又不是来找你要饭吃的。你不陪我也就罢了,还不让分管的副乡长陪。过去大家一起共事时,多少是有些矛盾,但也不至于这样对我嘛。难道真的是人走茶凉吗?
  想着想着,心里又叹息着:烂船还有三斤钉呢,何况我还是意气风发的大船。你赵乡长是不是脑子糊涂了?
  十
  老黄得知要让他陪李局长一起去龙江码头检查工作后,很是不乐意,皱起了眉头,脸色很难看。
  老黄是龙江乡政府的老职工,自龙江乡成立的那天就在龙江乡工作,到现在已经二十多年了。龙江乡凡是领导以外的工作,他都轮番做过——农技员、水利员、计生员、民政助理、安监员,几乎什么岗位都干过。
  按条件来说,老黄早就应该得到相应的职级待遇。他工作认真负责,经验丰富,业务能力强,群众基础也好。但李局长在龙江乡任党委书记时,把唯一的一个名额给了别人——一个比他年轻、比他资历浅、比他业绩差的人。
  论资格、论条件、论能力、论业绩,老黄都比那人强很多。但李局长说那个人“更有发展潜力”“更符合组织要求”。老黄知道,那个人是李局长的老乡,逢年过节没少往李局长家里跑。
  因为这件事,从那以后,老黄心里就对李大发有了看法。虽然不至于说耿耿于怀,但心里总是不舒服的,像扎了一根刺。
  老黄磨磨蹭蹭地来到“三菱”车旁,正看到李局长刚要进到车里时,便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这么点路还要坐车?”
  听得出,老黄的话里半是不满半是不屑。
  说完又转到一边自言自语道:“不像样,有点名气就摆起架子来了。把单位的车牌搞得像自己名字一样还不够,还要加上11。李大发,LDF,11,这不是明摆着的嘛。”
  老黄心中有气,说完还觉得不过瘾,又接着补了几句:“当个局长就了不起了?车牌照都要落成自己的名字,这是公家的车还是私人的车?”
  老黄想着现在李大发管不到自己了,所以说话有些直来直去,毫不顾忌。
  虽然老黄的声音不大,但还是被李局长听到了。他的声音像针一样扎进李局长的耳朵里,扎进他的心里。
  听着老黄的话,李局长的脸上像有千万只蚂蚁在爬,火辣辣的。他想说点什么,又没说出口。他内心知道,自己有些事情确实做得不够妥当,但被人当面这么说,脸上还是挂不住。
  看着有点尴尬的场面,小张忙打圆场说:“好,好好,我们就走路去,走路去。锻炼锻炼身体也好。”
  事到如此,李局长也只得苦笑了笑,无奈地说:“走路,走路。”
  于是,一行三人朝着不远处的龙江码头走去。
  十一
  龙江码头距龙江乡政府所在地不远,走路大约十来分钟。码头不大,也不繁华,就是一个简易的渡口,供江两岸的群众往来。
  平时就只有一艘客轮和几只游艇为江两岸过往的人员和到下游游览的游客服务。客轮能坐三四十人,游艇能坐七八个人,都是前几年建造的,已经有些陈旧了。
  老黄带着李局长和小张来到时,岸边只有几条小木船停靠着,随着江水轻轻摇晃。客轮和游艇都行驶在江面上,远远看去,像几个小黑点在移动。
  一艘客轮正驶往对岸,“嘟嘟”的马达声震荡着江水,把船头的水推得哗哗作响。两只游艇一前一后朝着下游驶去,马达声惊起了群群水鸟。它们张开双翅,成群地掠过水面,然后向远处飞去,像一片白色的浮云,飘然而上,煞是好看。
  看着想要检查的客轮都已驶离码头,老黄觉得无事可做,便把李局长和小张带到码头旁边的茶馆中,安排他们在茶馆中休息喝茶之后,自己就跑到江边和渔民聊天去了。
  茶馆很简陋,就是用竹子和隔热板搭的一个棚子,里面摆着几张桌子和几条长凳。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皮肤晒得黝黑,正在灶台后面烧水。
  李局长和小张找了一张靠边的桌子坐下,老板端上来一壶茶和几个茶杯。茶是本地的大叶茶,泡出来的汤色很浓,喝起来有点苦。
  看着老黄自顾自地离开,李局长心中有些不悦,但也不好说什么。他起身走转了一会儿,从公文包中拿出几份文件,一边喝茶一边批阅起文件来。
  小张坐在旁边,百无聊赖,拿出手机玩起了游戏。
  直到吃中午饭时间,老黄接到了赵乡长的电话,叫他把李局长带到“鲜鱼饭店”就餐。
  “鲜鱼饭店”是龙江乡最好的一家饭店,就在江边,以做江鱼闻名。老板姓周,以前是个渔民,后来开了这家饭店,生意一直很好。
  三人来到“鲜鱼饭店”二楼的包间,赵乡长、吴副乡长和乡党政办的罗主任早已坐在饭桌前等候着了。
  包间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画的是龙江的景色。圆桌上铺着白色的桌布,摆着碗筷酒杯。
  见李局长三人出现在包间门口,罗主任忙站起身,一抹微笑迎向李局长。她穿着一件淡紫色的连衣裙,头发披在肩上,身上散发着淡淡的香水味。
  她将李局长的手紧紧握住,把李局长迎到主宾座椅前。她脸上带着微笑,做了一个请的姿势,说:“老大,今天终于把你盼来了。你可好久没来我们龙江乡了,我们都想死你了。”
  说话时声音里带着几分亲热,几分撒娇。
  望着罗主任先宾夺主的模样,赵乡长瞅了罗主任一眼,有些不悦地说:“快安排上菜吧。”
  罗主任扑哧一声笑,说:“我早安排好了,只要老大一到就上。我已经跟周老板说了,要最好的江鱼,最新鲜的。”
  李局长淡淡地说了声:“那就上嘛。”
  赵乡长心里清楚,罗主任原来是龙江渡口的一名导游。要说才能倒是不算突出,但她很会说话,而且工作也有一定能力。李局长——也就是原来的李书记——便把她调来龙江乡党政办公室工作,还给了她一个主任的职务。
  至于两人之间有没有其他的关系,他不清楚,也不想弄清楚。有些事情,知道得太多反而不好。
  “遵命。”
  罗主任看了看李局长和赵乡长后,转身朝着门外大声说:“老大到了,快上菜!”
  听罗主任左一声“老大”、右一声“老大”,先前坐到桌前的老黄低声说了一句:“什么老大不老大的,听着怪别扭的。”
  他的声音虽然低,但在座的人都听到了。气氛一时有些尴尬。
  一会儿,一盆热气腾腾的江鱼端了上来。鱼是刚从江里打上来的,活蹦乱跳的,做出来的鱼汤白如牛奶,香气扑鼻。
  接着又端上了水煮肉片、烟熏腊肉、黄焖鸡、油炸排骨、红豆汤、炒时蔬,满满当当摆了一大桌。
  酒是本地酿的包谷酒,装在白色的塑料壶里,度数很高,闻着就有一股冲劲。
  见酒菜上齐,赵乡长站起身,先敬了李局长一杯:“局长,欢迎你来龙江乡检查指导工作。我先干为敬。”
  说完,他一仰头,把杯子里的酒喝了个精光。
  李局长也端起杯子,抿了一口。
  随即,赵乡长招呼大家一起喝酒吃菜。
  酒过三巡,除了李局长之外,大家的话渐渐多了起来。
  见李局长很少说话,只是闷头吃菜,罗主任想把气氛调动起来,便对李局长说了几句活跃气氛的话。她讲了一个笑话,又唱了一首山歌,逗得大家哈哈大笑。
  赵乡长和吴副乡长也觉得这个方式不错,纷纷附和。李局长也不好拒绝,淡淡地说了句什么,嘴角挤出一丝笑容。
  大家便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笑起来,桌上的气氛渐渐活跃起来。
  十二
  趁着李局长高兴,吴副乡长见缝插针地向李局长汇报起龙江乡生产安全工作来。
  吴副乡长三十出头,戴着一副眼镜,说话很有条理。他从制度建设、人员配备、经费保障、隐患排查等几个方面做了详细汇报,还拿出了一份书面材料递给李局长。
  吴副乡长汇报完之后,赵乡长又跟着补充了一些,接着又说了很多工作上的困难,希望得到李局长的关照,还特别提出在资金方面给予支持。
  “局长,我们龙江乡的情况你是知道的,底子薄,基础差,经费一直很紧张。安监站连个像样的办公设备都没有,电脑还是十年前的,跑都跑不动了。下乡的车子也没有,老黄他们都是骑摩托车去检查,雨天一身泥,晴天一身灰。”
  赵乡长说得情真意切,眼睛里满是期待。
  话说李局长心情虽然好了很多,但心里还是有些复杂,就像有一块石头堵着似的。他觉得赵乡长和吴副乡长没有陪同他一起到龙江码头检查工作,是对他不尊重,没有把他这个老书记放在眼里。再加上被老黄说的那几句话搅得心情烦躁,所以在吴副乡长和赵乡长向他汇报工作时,他根本没心思听,也很少插话,偶尔只是礼节性地点一下头。
  罗主任性格外向,喜欢说话,从一见到李局长时就话语不断。她穿着得体的装束,曲线玲珑的身躯在衣着的衬托下,尽显出女性的风韵。特别是她那明亮的眼睛、乌黑发亮的长发,让人看着就觉得精神。
  当着众人的面,罗主任当然不会放过说话的机会。听完赵乡长的话,她想利用自己和李局长的关系,为龙江乡争取点资金。这样,她就能在赵乡长和吴副乡长面前挣足了面子,显示自己在李局长面前的分量。
  于是,赵乡长的话刚说完,她就端起酒杯连着敬了李局长三杯。三杯酒下肚,她的脸上泛起红晕,眼睛也更加明亮了。
  然后她带着几分恳求的语气说:“老大,你就开点恩吧,关心一下你的子民嘛。你看我们龙江乡这么困难,你不支持谁支持?”
  李局长没有回答,斜眼瞅了她一眼,眼神里带着一丝不耐烦。
  见李局长不说话,有点微醉的她又端起酒杯,带着几分撒娇的语气说:“老大,你一个大局长,给点支持不就是你一句话的事嘛。我再干三杯,你一定要开金口哟。”
  说完,她真的又连干了三杯,喝完还用手背擦了擦嘴角。
  “老大,谁是老大?”李局长突然反问,声音不大,但语气很冷。
  罗主任愣住了,不明白李局长为什么这样问。
  “过去我们叫你老大,现在你的车牌都是11了,我们更要叫你老大才对的嘛。”喝了酒的罗主任,显得十分兴奋,根本没有发现李局长情绪上的变化,仍在说着恭维的话。
  她的话音刚落,包间里的气氛突然凝固了。
  李局长愤愤地瞪了罗主任一眼,冷冷地说:“你觉得这样说话合适吗?”
  罗主任张开嘴,还想说点什么。
  没等罗主任把话说出口,李局长又大声说:“车牌,又是车牌。你闭嘴。”
  说话时脸色铁青,样子十分难看,额头的青筋都暴了起来。
  “啊——”罗主任吓得叫出声来,身体也跟着颤抖了一下,酒杯从手中滑落,掉在地上摔碎了。
  一桌人突然静了下来,大家一脸的茫然,都将目光聚焦到李局长身上。空气仿佛凝固了,连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
  “拍马屁拍到马腿上了。”老黄心中嘀咕着,嘴角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
  罗主任无意间说出的话,刚好刺中了李局长的软肋。
  见大家愣愣地看着自己,李局长意识到自己有些失态。他深吸一口气,稍停片刻说:“钱钱钱,工作不干好,张口闭口就知道要钱。”
  李局长这时心里很烦、很乱,像一团乱麻,理不清,剪不断。
  赵乡长愣了一下,小心翼翼地问:“怎么这样说呀,局长?”
  李局长觉得今天好像事事不顺,像是中了邪一样。从早上的电话,到中午的吃饭,每一件事都让他心烦意乱。
  他抽出一支烟,想舒缓一下神经。
  早就吃好饭坐在旁边的小张,眼疾手快,屁颠屁颠地把打火机送到李局长手中。
  一阵静默之后,李局长吐出一口烟圈,烟雾在空气中慢慢散开。他的语气有些生硬地说:“好,那我就实事求是地告诉你们。你们知道,安全工作宣传最重要,监督最重要。龙江乡标语不见一条,安全监督队伍也没组建起来。你们说老黄的工作干好了吗?龙江乡的生产安全工作干好了吗?”
  语气既像反问更像责备,气氛又一下子静默起来。
  李局长当着赵乡长和吴副乡长的面,说自己工作没干好,老黄听着越听越心寒,越听越觉得不是滋味。
  他现在总算看清了一些事情。他没想到原来一直笑眯眯像个弥勒佛似的李大发会这样说话,会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指责他。他的心一下子像被什么尖锐的东西狠狠刺了一下,很疼,很疼。但更多的还是怨愤,是愤怒。
  酒兴上的老黄,有些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几乎想也没想,看也不看旁边的赵乡长和吴副乡长,一下就站了起来,把心中的积怨发了出来。
  “李局长,你不能这样说。你不清楚吗?原来县安监局拨下来的钱本来就不多,又被其他开支用了一部分。最后剩下的钱,你临调到安监局之前,又安排签了工程合同拨给了人家。钱花完了,哪有钱请监督员呀?”
  他的声音很大,很激动,脸涨得通红,脖子上的青筋都鼓了起来。
  “照这样下去,说不定哪天渡船或是煤矿真的要出安全事故。到时我跑不掉,你更跑不掉。”
  说完之后还觉得没解气,又反问了几句:“你说我工作没干好,那你当书记的时候,你干了什么?你除了会溜须拍马,还会什么?”
  不管是公事还是私事,老黄对李局长都有看法,说出的话来当然也就不管不顾,而且都是冲着李局长来的。
  李局长被老黄气得够呛,“嗖”地站起来,怒目而视:“老黄,你什么意思?你到底想干什么?”
  他喘了一口粗气,胸口剧烈起伏着,接着说:“你一个小小的科员,敢这样跟局长说话?你眼中还有没有规矩?还有没有上下级观念?”
  “我是科员不假,但我说的都是事实。事实就是事实,跟身份没有关系。”老黄针锋相对,毫不退让。
  赵乡长刚要站起来制止老黄,李局长“嗖”地站起来,将手中的酒杯重重地顿在桌上。“啪”的一声,酒杯碎了,酒水溅了一桌。
  老黄侧身时脚下一滑,身体失去平衡,摔倒在地,头撞在身后的墙壁上,发出一声闷响,一下就不动弹了。
  十三
  包间里顿时乱成一团。
  “快打卫生院电话!”赵乡长大喊。
  “老黄!老黄!你醒醒!”吴副乡长蹲下身子,拍打着老黄的脸,但老黄一点反应都没有。
  罗主任吓得脸色惨白,躲在角落里瑟瑟发抖。
  小张手忙脚乱地掏出手机,拨打了卫生院的急救电话。
  李局长站在那里,脸色铁青,一言不发。他看着倒在地上的老黄,眼神复杂。
  大约二十分钟后,卫生院医护人员赶到了。医护人员用担架把老黄抬上车,呼啸着往龙江乡卫生院驶去。
  经过医生的紧急抢救,老黄终于苏醒过来。医生说是头部受到撞击导致的短暂昏迷,没有大碍,但需要住院观察几天。
  龙江乡政府做了老黄很多工作,赵乡长亲自到医院看望,吴副乡长也在病房里陪了一个下午。后来老黄也认识到自己有很多不对的地方,说话太冲,态度不好,也就没有提出什么过分的要求。
  虽然老黄没有提出什么过分的要求,但这件事毕竟影响很大。一个局长在饭桌上和下属发生冲突,导致下属受伤住院,这在热坝县还是头一遭。
  消息很快传到了县纪委监委。杨书记听说后,非常重视,立即安排人员进行调查。
  调查组很快查明了事情的经过。他们询问了所有在场人员,查阅了相关文件资料,最后写出了详细的专题报告。
  报告报到了县委常委会讨论。
  经过研究,常委会认为李大发不适合继续担任领导职务。他身为领导干部,在公共场合与下属发生冲突,造成不良影响,且之前有车牌号码违规等问题,性质恶劣。
  最后,县委建议县人大常委会免去了李大发县安监局局长的职务。
  十四
  接到免职文件那天,天气像是故意跟李大发开玩笑似的,阴沉沉的,空气很潮湿。
  大片的乌云压得很低,低得仿佛一伸手就能够到。风很大,吹得窗外的树枝东摇西摆,发出“呜呜”的声响。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雨腥味,像是要下大雨了。
  阴霾的天气压得李大发喘不过气来。他坐在办公室里,手里拿着那份免职文件,呆呆地看了半天。
  文件上的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像刀子一样刻在他的心上。
  他想起自己这些年的奋斗,想起那些加班的夜晚,想起那些跑断腿的日子,想起那些陪领导喝酒喝到吐的时刻。
  他想起那辆崭新的“三菱”车,想起那块车牌,想起王峰,想起老黄,想起罗主任,想起赵乡长……
  他耸耸肩,苦笑着说了一句话:“车牌!车牌!都是车牌惹的祸!”
  接到免职文件那晚,李大发躺在床上辗转难眠。他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妻子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就是睡不着。
  他睁着眼睛,望着天花板,脑子里乱哄哄的,像有一万只蜜蜂在飞。
  迷迷糊糊睡去之后,他做了一个梦。
  梦中,他感觉自己的身体在慢慢变小,圆滚的肚子不见了,肥头大耳也变了模样。他一个人孤零零地躺在一个地方,四周一片空白,分不清上下左右。
  然后,一束很亮很强的光照射到他的身上,那光很亮,亮得他睁不开眼睛。那光似乎要把他的全身照个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似乎要把他的灵魂放到阳光下审视。
  他想逃,但身体动不了。他想喊,但嘴巴张不开。
  他就那样躺着,任由那束光照着,照得他浑身发烫……
  尾声
  “天狂有雨,人狂有祸。”
  李大发被免职后,消息很快传遍了整个热坝县。
  有人说他“成也萧何,败也萧何”——靠溜须拍马上位,也因为狂妄自大落马。
  也有人说他没有读懂一句话:“认为自己在天堂的时候,其实已经有一只脚步入了地狱。”
  还有人说他过于自我膨胀,是组织及时挽救了他。如果不是这次被免职,说不定以后会犯更大的错误,到时候就不是免职那么简单了。
  其实,不管怎么说,信仰缺失,不知敬畏,不注重修身养性,忘记了初心和使命,才是他身上问题的根本原因。
  一个党员干部,如果忘记了“我是谁、为了谁、依靠谁”,如果忘记了手中的权力来自人民,如果忘记了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的宗旨,那么,他离犯错误就不远了。
  好在,“作风建设永远在路上!”
  赵乡长和吴副乡长因为在工作期间中午饮酒,也被县纪委监委分别给予了相应处理。赵乡长被通报批评,吴副乡长被诫勉谈话。
  李大发被免职后,热坝县委按照程序重新任命了一位安监局局长。新局长姓刘,五十多岁,是从县政协调过来的。
  刘局长上任后,第一件事就是整顿作风。他在全局职工大会上说:“我们手中的权力是人民给的,车子是公家的,不是哪个人的私有财产。以后,谁也不能在公车上搞名堂。”
  然后,他直接把那辆“三菱”车放到了车库中停放起来,出差下乡还是坐着那辆“老掉牙”的吉普车。有人问他为什么不坐新车,他说:“能坐就行,何必讲究?”
  后来,热坝县出台文件规范公务用车管理,那辆“三菱”车被有关部门收回后集中起来统一调配使用。据说,那辆车后来被分到了一个偏远乡镇,每天在山路上跑,拉干部下乡,拉农民办事,倒也物尽其用。
  至于那块“山ELDF11”的车牌,据说已经被车管所回收注销了。
  没有人知道那块车牌现在在哪里。
  也没有人关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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