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边人家
发表时间:2026-06-27用户:吴鸿猷阅读:16
江边人家
第一章
金沙江在峡谷里吼了一夜,天亮时也没消停。
江水从青藏高原下来,一路劈山开路,到了滇北这段,两岸大山像两扇门板,把江水关在里头。枯水季节还好,一到夏天,江水涨起来,浑黄的水裹着泥沙,轰轰隆隆往东闯,声音能传出十几里地。
江家湾就挂在南岸的半山腰。
这地方在地图上找不到。三十几户人家,房子全是土坯垒的,茅草苫的顶,远远看去,像是山上长出来的几坨土疙瘩。村里没路,只有人踩出来的小道,七拐八绕地从这家门口串到那家门口。挑水要去江边,来回一个时辰。种地在坡上,巴掌大的地块,种一坡,收一筐。
一九七一年,冬天。
江泽琛醒来的时候,听见隔壁屋有响动。他妈起来了。
他侧过身,土坯墙冰凉,贴着耳朵能感到冬天的风从墙缝往里钻。这墙是他爹三年前垒的,当时说等攒够了钱,外面再糊一层泥,保暖。钱还没攒够,墙缝已经裂了好几道。
木板门挡不住什么,天还没大亮,屋里黑黢黢的,只有门缝透进来一丝灰白。那光落在泥地上,细细的一条,能看见地上扫过的笤帚印子。
隔壁传来拨火棍捅灶膛的声音,然后是柴火噼啪的响动。他妈每天都是这时候起来,比鸡叫还准时。
他躺着没动。
被子里没什么热气,棉花胎是旧的,硬邦邦的,盖在身上像压了块石板。他和两个妹妹挤一张床,大妹睡里边,小妹睡中间,他睡外头。夜里冷,三个人缩成一团,像三只挤在窝里的狗崽。现在两个妹妹还睡着,呼吸细细的,偶尔抽一下鼻子。小妹有鼻涕,夜里流出来,白天又缩回去,鼻翼两边总是红红的。
他八岁。
听见母亲在外屋咳嗽,压着声的那种,像怕吵醒他们。咳嗽完了,又是拨火棍捅灶膛的声音。母亲每天早起都要咳一阵,气管不好,冬天尤其厉害。父亲在的时候,会给母亲熬点姜水喝。父亲不在了,母亲连姜水也舍不得熬,说姜要留着做菜。
他起来了。
光脚下地,脚底板踩在泥地上,冰得他一激灵。泥地是头年秋天重新捶过的,掺了稻草杆子,捶得光溜溜的,但还是凉。一双厚底布鞋就在床脚,是母亲前年做的,鞋底已经磨薄了,鞋面也破了两个洞。他把脚塞进去,脚趾头从破洞里露出来。
他掀开遮门的草帘子。
堂屋比卧屋还冷。灶膛里火苗舔着锅底,母亲蹲在灶前,往灶膛里添柴。锅里的水还没开,咕嘟咕嘟冒小泡。水汽升起来,在屋子里漫开,又被冷气压下来,在半空悬着。
母亲回头看他一眼。
“再睡一会儿去,还早。”
“不睡了。”
他走到灶边,挨着母亲蹲下。灶膛里的火烤得脸发烫,后背还是凉的。他往母亲身边靠了靠。
火光映在母亲脸上,照得那些皱纹一明一暗。母亲才二十九,看起来像四十。头发用黑线扎着,鬓角已经白了。不是全白,是一根一根的白头发夹在黑头发里,在火光下闪着灰白的光。
“手。”母亲说。
他把手伸过去。母亲握着他的手,翻过来看了看,手心有昨晚劈柴磨的泡。泡破了,露出里头粉红色的嫩肉。母亲的手指粗糙,裂着口子,指肚上的硬茧刮得他手背发痒。母亲用拇指轻轻按了按那个破了的泡,没说话。
母亲的手指在他手心里停了很久。灶膛里的火星噼啪响,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冒泡,江水的轰隆声从谷底传上来。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塞满了小小的堂屋。
母亲没说话,把他的手拢在自己手心里,捂着。
锅里的水开了,白汽顶着锅盖往上冲。母亲松开他的手,起身揭开锅盖,往里撒了一把玉米面,用木勺搅着。玉米面落进水里,散开,又聚拢,变成黄糊糊。母亲搅得匀,没有结疙瘩。她搅了一辈子玉米糊糊,闭着眼也能搅匀。
灶膛里的火光映在她背上,蓝布衣裳上有好几块补丁,针脚细细密密的,是她自己缝的。补丁的颜色比衣裳深,一块一块的,像地图上标的山脉。
江泽琛盯着那些补丁看。
那是父亲的衣裳。
父亲是去年冬天走的。去公社赶集,回来路上遇上山石垮塌。村里人去抬回来的时候,已经不成样子了。母亲没让他和妹妹们看,把他们关在屋里,自己一个人料理的后事。
他从门缝里看见母亲跪在院子里,跪了很久。天黑了,母亲还跪着。后来母亲起来,去灶房生火做饭,该干嘛干嘛。
从那以后,母亲就穿了这件蓝布衣裳。衣裳是父亲的,破了几个洞,母亲补了,自己穿。她自己的衣裳给了大妹改着穿。
玉米糊糊熬好了,母亲往碗里盛。三个碗,豁口的是江泽琛的,磕边的是大妹的,最小的那个碗底有裂纹,是小妹的。母亲自己用个木碗,是父亲当年自己砍木头削的。木碗用了好几年,边沿磨得光溜溜的,木头纹路都露出来了。
“叫妹妹们起来。”母亲说。
他掀开草帘子,推了推大妹。大妹揉着眼睛坐起来,又推了推小妹。两个妹妹揉着眼睛出来,脸也没洗,围着灶蹲下。母亲把碗递给她们,一人一碗玉米糊糊,稠的,上面飘着几片南瓜叶。
南瓜叶是秋天晒的,用草绳串着挂在屋檐下,吃的时候拿几片用水泡开。叶子已经发黑了,但煮在糊糊里,有点咸味,有点菜味,比光喝糊糊好。
江泽琛低头喝了一口,烫得他龇牙。
“慢点。”母亲说。
他自己碗里稠,母亲碗里稀。他看见了,母亲碗里只有清汤,几片南瓜叶孤零零地浮着。母亲低着头喝,嘴唇贴着碗沿,慢慢地喝,像在品什么好东西。
“妈,你咋不——”
“快吃。”母亲打断他,“吃完去割草,羊圈里那几只饿得叫了。”
他没再说。
天亮了。
江面上的雾气往上涌,漫过村子,漫过大山,半天才散。雾从江心升起来,一团一团的,被风推着往山上爬。爬到半山腰就散了,化成露水,落在草叶上,落在土坯房顶上,落在晾衣裳的竹竿上。
太阳出来的时候,照在江面上,浑黄的水泛着光,像一条泥鳅翻了肚皮。江水的轰隆声还在,但不像夜里那么响了,被白天的各种声音盖下去一些。
江泽琛背着背篓出门,往山上去。
背篓是竹子编的,用了三年,边沿磨得发亮。背带是麻绳,勒在肩上有点疼。他把背带往上挪了挪,让它勒在棉袄厚实的地方。
山上的路是踩出来的,窄窄的一条,两边是枯黄的草和光秃秃的灌木丛。冬天山上没什么好看的,树都秃了,草都黄了,只有几棵松树还绿着,绿得发黑。
山上的草被羊啃过几轮,剩下的贴着地皮长。他蹲着割,手指冻得通红,草上的霜化了,浸得手生疼。镰刀是父亲用过的,刀刃磨得薄薄的,割起草来快。他握着镰刀,一刀一刀割,草茬子齐刷刷的。
割满一背篓,他直起腰,往下看。
江家湾趴在半山腰,土坯房挤挤挨挨,炊烟升起来,被风吹散。谁家正在做早饭,烟从茅草顶的缝隙里钻出来,青灰色的一缕,升到半空就不见了。狗叫了几声,又停了。鸡在院子里刨食,咯咯咯地叫。
江水的轰隆声从谷底传上来,闷闷的,像什么东西一直在砸。
他听见有人喊他。
回头一看,是村里的陈哑巴。陈哑巴不哑,姓陈,叫陈老四,因为不爱说话,村里人叫他陈哑巴。他扛着锄头从坡上下来,走到跟前,站住。
陈老四四十多岁,脸黑,皱纹深,眼睛小,看人的时候眯着。他穿着件黑棉袄,补丁摞补丁,腰里扎根草绳。锄头扛在肩上,锄板磨得雪亮。
“你妈一个人?”陈老四问。
“嗯。”
“地里的活谁干?”
“我妈。”
陈老四看着他,看了半天,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很长,从胸腔里出来,在冷空气里变成一团白雾。
“你爹在的时候,”陈老四说,“跟我一块儿锄地。他那把锄头,还是我帮他选的。”
江泽琛没说话。
陈老四又看他一会儿,扛着锄头走了。走了几步,回头说:“跟你妈说,地里有啥要帮忙的,喊我一声。”
江泽琛站在原地,看着陈老四的背影。陈老四家的地在坡那边,他一个人,也没个婆娘,年年种,年年收不够吃。他走路有点跛,左腿比右腿短一截,听说是小时候摔的。
背篓满了,他往回走。
草在背篓里压得实实的,勒得肩膀生疼。他走几步歇一下,走几步歇一下。路上遇到周二婶,周二婶背着个筐,里头装着猪草。
“泽琛,割草啊?”
“嗯。”
“你妈在家?”
“在。”
周二婶点点头,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他一眼。
到家门口,听见里头有人说话。是周二婶的声音。她走得快,已经到他家了。他站在门外没进去。
“春兰,你一个人扛着,也不是办法。”周二婶的声音从门里传出来,“泽琛还小,两个丫头更帮不上啥。你身子骨也不是铁打的。”
母亲的声音低,听不清说什么。
“我跟你说的那个,你再想想。”周二婶的声音高起来,“陈家村那个,死了婆娘的,家里有两间瓦房,人老实,肯干。你过去,好歹有个男人帮衬,泽琛也有个爹——”
“二嫂。”母亲的声音。
周二婶不说了。
江泽琛站在门外,攥着背篓的绳子。草压得实实的,绳子勒进手心。他攥得很紧,手心被勒得发白。
“我不走。”母亲的声音,“这房子是老江的,孩子是老江的,我哪儿也不去。”
“你傻啊!”周二婶急了,“你才三十不到,守什么?守到老?守到死?老江在那边也不能看着你这样受罪。”
“二嫂,你别说了。”
“我——”
“老江走的时候,一句话没留。可我知道他要说什么。”母亲的声音平静得很,“他放心不下这几个娃。我活着,就得把娃拉扯大。他们姓江,是老江家的根。”
周二婶不说话了。
过了一会儿,门响了。周二婶出来,看见江泽琛站在门口,愣了一下,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低头走了。
江泽琛进到门里。
母亲坐在灶前,往灶膛里添柴。火光映在她脸上,还是那样,一明一暗。灶膛里的柴火噼啪响,火星溅出来,落在地上,很快就灭了。
“妈。”
“嗯?”
“我不上学了。”
母亲手里的柴火停了一下,抬起头看他。
“我回来帮你干活。”他说,“我能扛锄头了,能挑水,能放羊,能——”
“闭嘴。”母亲说。
他不说了。
母亲低下头,继续往灶膛里添柴。火苗舔着锅底,锅里的水还没开。灶膛里的光映在母亲脸上,那些皱纹显得更深了。
“你爹这辈子最大的念想,就是让你们几个念书。”母亲说,“他不认得几个字,一辈子困在这山里头,连张报纸都看不懂。他说,娃们认了字,就能出去,就能有出息。”
江泽琛站着没动。
“我供你。”母亲说,“砸锅卖铁也供你。”
那天晚上,江泽琛躺在床上,睡不着。
两个妹妹睡着了,呼吸匀匀的。小妹又踢被子,他把被子掖好。大妹翻了个身,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又睡了。
他睁着眼,看着黑暗中的屋顶。
屋顶是茅草的,有好几年没换了。有几处塌下来,露出里头的椽子。椽子是松木的,已经发黑。明年得换,不然漏雨。父亲在的时候,每年秋天都要上去看看,哪儿漏了补哪儿。父亲不在了,没人上去看了。
隔壁屋没有动静。母亲睡了。
他想起父亲。
父亲话少,一年到头说的话,加起来没有隔壁周二婶一天说的多。但父亲会在他割破手指的时候,从身上撕一块布条,给他裹上。父亲会在赶集回来的时候,从怀里摸出一块糖,塞给他。父亲会在夜里起来,给他掖好踢开的被子。
有一回,他跟父亲去江边挑水。父亲挑着两个木桶,他跟在后面。江边的路陡,石头滑,父亲走得很慢,一步一步踩实了才迈下一步。到了江边,父亲蹲下来,用木瓢往桶里舀水。江水浑,舀上来要等一会儿,让泥沙沉下去。父亲就蹲在那儿等,他看着江水发呆。
“爸,江水往哪儿流?”
“东边。”
“东边是哪儿?”
“东边是海。”
“海是什么?”
父亲想了想,说:“海是很大很大的水,看不到边。”
“你见过海吗?”
“没见过。”
“那你怎么知道?”
“听人说的。”
后来父亲挑起水桶往回走,他还是跟在后面。父亲走几步,回头看他一眼,怕他摔了。
父亲不在了。
母亲从来没在他们面前哭过。父亲走的那天,母亲把他们关在屋里,自己在外头。他不知道母亲哭没哭,他趴在门缝上看,只看见母亲的背影,跪在地上,一动不动。
后来母亲起来,去灶房生火做饭,该干嘛干嘛。
他没问过母亲哭没哭。
江风从墙缝钻进来,冷得他缩成一团。他把被子掖紧,闭上眼睛。
隔壁屋有动静。母亲咳嗽了几声,压着声的那种。咳嗽完了,又安静了。
他想起白天周二婶说的话。
“你过去,好歹有个男人帮衬。”
他不明白“过去”是什么意思。但他知道,母亲说不走,母亲说不去,母亲说哪儿也不去。
他闭上眼睛,睡着了。
第二章
江泽琛高中毕业那年,是一九八一年。
十年了。
他十八岁,个子长高了,肩膀宽了,能扛一百斤的担子走十里山路。两个妹妹也大了,大妹十七,小妹十五,都能帮家里干活。
母亲老了。
三十九岁的人,头发白了大半,背也有些驼了。她走路不像从前那么快了,走一会儿要歇一下。手上的裂口一年比一年深,冬天的时候,她用猪油抹,用布缠,还是裂,还是疼。可她从不吭声,该干嘛干嘛。
家里的房子还是那两间土坯房,墙上的裂缝又多了几道,茅草换过几回,门还是那扇门,桌子还是那张缺了腿的桌子。
不一样的是墙上多了几张奖状。
江泽琛的,从小学到高中,年年有。母亲用浆糊贴在墙上,贴了一排。奖状是红纸黑字,边上有花纹,写着“三好学生”“学习模范”之类的话。浆糊干了,纸边翘起来,母亲又用浆糊粘上。粘了又翘,翘了又粘,纸边已经糊了好几层。
母亲不识字,但每次有人来家里,她都要指着奖状让人家念给她听。人家念完了,她点点头,说:“我儿子念书好。”
高考是七月。
江泽琛去县里考的试,走了两天山路,在县城住了三天旅馆。旅馆一晚五毛钱,他住了三晚,花了一块五。吃饭一天也是五毛,三天一块五。总共花了三块钱。母亲给他的钱,十块,是卖了一只羊换来的。
考场在县一中,教室里摆着三十张课桌,桌面坑坑洼洼的,写字的木板往下陷。他趴在桌上答题,汗从额头上滴下来,滴在卷子上,把墨水洇开了。
考完出来,太阳很毒,晒得地面发烫。他站在校门口,看着来来往往的人,有穿白衬衫的,有穿军便服的,有骑自行车的。他想,这些人都是城里的吧。
往回走的路上,他一直在想考题。数学最后一道题没做完,时间不够了。语文作文写的是《我的母亲》,他写母亲一个人拉扯三个孩子,写母亲穿着父亲的衣裳,写母亲每天早上起来生火做饭。他不知道写得好不好,但他写的都是真的。
回到江家湾,母亲在村口等他。
还是那个位置,还是那身蓝布衣裳。十年了,衣裳又添了好多补丁,洗得发白,但母亲还穿着。她站在那儿,瘦瘦小小的,看着他走过来。
“考完了?”
“考完了。”
“累不累?”
“不累。”
母子俩一前一后往回走。母亲走几步回头看他一眼,像小时候那样。
他没说话,母亲也没问。
等了一个月,消息来了。没考上。
那天他在江边坐了一下午,目光呆滞地望着似乎不再流动的水,脑子里一片空白。
江还是那条江,浑黄的水,轰轰隆隆往东流。山还是那些山,灰黑色的大山,把天压得低低的。他坐在石头上,看着江水发呆。江风吹在脸上,吹得眼睛干涩。
他想起父亲说的话。海是很大很大的水,看不到边。他没见过海,他连县城都是头一回去。他这辈子见过最大的水就是金沙江。
太阳落山了,天黑下来,他还没回去。
母亲来找他。
她沿着江边的小路走,走几步喊一声:“泽琛——”
他听见了,没应。
母亲走到跟前,在他旁边站了一会儿,弯下腰,在他身边坐下。
两个人并排坐着,看着江水。
江对面黑黢黢的,什么也看不见。江水的轰隆声填满了夜,填满了山,填满了天。那声音从谷底传上来,闷闷的,震得人胸口发麻。
“回家吃饭。”母亲说。
他没说话。
母亲也没再说话。
坐了一会儿,母亲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土。
“走了。”她说。
他跟着站起来。
母子俩一前一后往回走,山路黑,母亲走在前头,他跟在后面。母亲走几步回头看他一眼,怕他走丢了。月光照在路上,白白的,能看见路的轮廓。
到家,灶膛里有火,锅里热着饭。玉米糊糊,红薯,还有一盘炒野菜。大妹小妹已经吃了,在里屋做针线。她们在纳鞋底,一针一针地纳,麻绳拉得哧哧响。
他坐下吃饭。母亲坐在对面看着他吃。
玉米糊糊还是那个味,红薯还是那个味,野菜还是那个味。他吃了十年,吃了十八年。
吃完了,他放下筷子。
“妈。”
“嗯?”
“我不想待在山里。”
母亲看着他。
“我想出去。”他说,“去哪儿都行,不想一辈子困在这儿。”
母亲没说话,起身收了碗,去灶房洗。他听见水声,听见碗碰碗的声音。灶房没有灯,母亲摸着黑洗。
母亲洗完了,回来坐下。
“乡上在征兵。”母亲说。
他抬起头。
“我打听过了。”母亲说,“你去报名。部队是好地方,能学本事,能长志气。三年就回来,耽误不了啥。”
他看着她。
“妈,我走了,你咋办?”
“我咋办?”母亲笑了一下,笑得很难看,“我在这儿活了二十年了,还能咋办?”
“家里没个男人——”
“你大妹十七了,顶半个劳力。小妹也能干活了。”母亲说,“再说,还有村里人,有周二婶,有陈哑巴,能帮一把。三年,快得很。”
他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男人大丈夫,就要出去闯。”母亲说,“你爹当年也想出去,走不出这山。你有这个机会,不能放过。”
他低下头。
“妈这辈子就这样了。”母亲说,“你能有出息,妈就值了。”
他没抬头,眼泪掉下来,砸在地上。泥地是硬的,眼泪砸上去,洇开一个小黑点。
母亲伸出手,粗糙的手,搭在他肩上。
“傻孩子。”她说。
征兵的事定了。
体检过了,政审过了,录取通知书来了。穿上军装那天,是九月底。
临走前一晚,母亲杀了一只鸡。
鸡是家里养的,一共五只,平时舍不得杀,留着下蛋。那天晚上杀了最大的那只,炖了一锅汤。鸡汤的香味飘满屋子,两个妹妹守在灶边,眼巴巴地看着锅。
一家人围着桌子吃饭。玉米糊糊,红薯,一盆炖鸡。
母亲把鸡腿夹给他。他把鸡腿夹给大妹,大妹夹给小妹。小妹夹回去给母亲。
母亲看着她们,眼眶红了。
“都吃。”她说,“都吃。”
她把鸡腿撕开,分给两个妹妹,又把另一只鸡腿撕开,一半给他,一半留给明天。
那天晚上,他没睡着。两个妹妹睡了,他听见隔壁屋有动静,母亲也没睡。
天亮起来,母亲已经做好了饭。烙的麦饼,煮的鸡蛋,装了满满一布袋。
“路上吃。”母亲说。
他接过布袋,背在身上。
门口站着周二婶,站着陈哑巴,站着几个村里人。陈哑巴手里提着个布包,递给他。
“路上吃。”陈哑巴说。
他打开一看,是几个煮红薯。
他走出去,母亲跟在后面。
走到村口,他停下,转过身。
母亲站在那儿,瘦瘦小小的,头发白了,背驼了,蓝布衣裳上又添了几块新补丁。晨光照在她身上,她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地上。
他跪下去,磕了一个头。
“妈,等我回来。”
他站起来,转身走了。
走了几十步,他回头。母亲还站在那儿,一动不动。两个妹妹站在她两边。
他又回头,母亲还站着。
再回头,母亲变小了。
走到山坳口,最后一次回头。村口已经看不见人了,只看见那几棵老木棉树,还有土坯房顶上升起的炊烟。炊烟升起来,被风吹散,又升起来,又被吹散。
他转过身,往山外走。
山路弯弯曲曲的,两边是枯黄的草和光秃秃的灌木丛。他走几步,想回头,忍住了。他想起父亲说的话,海是很大很大的水,看不到边。他不知道海是什么样,但他想去看一看。
江水的轰隆声在后面,一直响着。
第三章
部队在边境的一个山沟里。
新兵连三个月,他咬着牙挺过来了。训练再苦,他不吭一声。干活再累,他冲在前头。班长说这小子行,连长说这小子是块料。
第一年,他入了团。第二年,当了副班长。第三年,入了党,还立了个三等功。
三等功是因为一次抗洪抢险。江水涨了,淹了村子,他们连队去救人。他跳进水里,背出来三个老人,两个小孩。水很急,差点把他冲走。他抱住一棵树,等战友来拉他。
立功喜报寄回家。母亲不识字,让村里念过书的年轻人念给她听。后来写信来,信是别人代笔的,说妈高兴,把喜报贴在墙上,和奖状贴在一起。
三年服役期满,部队想留他,连长找他谈话,说他是好苗子,留下来有发展。他想了一夜,还是决定回去。
“我妈老了。”他说,“我说过三年回去,不能让她等。”
连长拍了拍他肩膀,没再说什么。
一九八四年,他复员了。那一年他二十一岁。
走的时候,他穿着摘了领章帽徽的军装,背着三年前那个布袋。布袋里多了几样东西:三等功奖章、优秀士兵证书,还有给母亲买的一双棉鞋。
棉鞋是在县城买的,五块钱。他攒了三个月的津贴。鞋是黑面的,里头有绒,厚厚的,看着就暖和。他想象母亲穿上这双鞋的样子,脚不会再冻了吧。
回到江家湾,母亲在村口等他。
还是那个位置,还是那身蓝布衣裳,只是人更瘦了,背更驼了。三年不见,母亲四十二岁,看起来像五十多。脸上的皱纹更深了,头发几乎全白了。
他走到跟前,站住。
“妈。”
母亲看着他,眼泪流下来,手抬起来,摸了摸他的脸。母亲的手还是那么粗糙,裂口还是那么深,摸在脸上有点疼。
“瘦了。”母亲说。
他握着母亲的手,那双手比三年前更粗糙,裂口更深。他低头看,手心手背都是老茧,手指关节粗大,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黑泥。
“妈,我回来了。”
母亲点点头,眼泪还在流。
两个妹妹也来了,站在母亲身后。大妹二十了,小妹十八,都长成大姑娘了。她们穿着打补丁的衣裳,头发梳得光光的,看着他笑。
“哥。”大妹叫了一声。
“哥。”小妹也叫了一声。
他点点头。
一家人往回走。母亲走在前头,他跟在后面。还是那条路,还是那些土坯房,还是那股江水的轰隆声。什么都没变,又好像什么都变了。
到家,他站在门口,看着那两间土坯房。墙上的裂缝又多了几道,茅草又塌了几处,门还是那扇门,门板上的裂缝更宽了。
他进屋,看见墙上贴着的奖状和他的立功喜报。喜报是红纸黑字的,边上已经卷起来了。母亲用浆糊粘着,粘了又卷,卷了又粘。
“妈,这喜报该收起来。”
“收什么收,就贴这儿。”母亲说,“我看着高兴。”
他从布袋里拿出那双棉鞋。
“妈,给你的。”
母亲接过鞋,看了半天。她把鞋翻过来,翻过去,摸着鞋面,摸着里头的绒。
“这得多少钱?”
“五块。”
母亲愣了愣,把鞋抱在怀里,半天没说话。
后来她把鞋穿上,在地上走了几步。鞋有点大,她走路拖着。但她舍不得脱,穿着做了一下午饭。
组织上安排他到乡政府工作。公社干部,脱产,一个月三十七块钱工资。
他去了。从军人到干部,他改不了那些习惯,走路挺着腰板,说话干脆利落,办事不拖泥带水。领导说好,群众也说好。
乡政府在一个叫黄草岭的地方,离江家湾三十里山路。他平时住在乡上,一个月回去一两趟,带些吃的用的。有时是一斤肉,有时是一包糖,有时是两瓶罐头。
两个妹妹先后出嫁后,母亲一个人住在江家湾。他不放心,每次回去都要把家里的活干一遍。挑水,劈柴,补屋顶,修篱笆。母亲在旁边看着,不说话。
那双棉鞋母亲穿上了,舍不得下地,只在屋里穿。他看见了,心里不是滋味。
“妈,你下地也穿,穿坏了再买。”
“买什么买,五块钱呢。”母亲说,“我就在屋里穿,能穿好几年。”
一九九一年,他结婚了。那一年他二十八岁。
媳妇叫李秀月,是县城里供销社的售货员,人老实,能干,不嫌他家里穷。介绍人是他一起当兵的战友,说这姑娘在供销社干了五年,年年是先进。
相亲那天,他穿着那件旧军装,骑着自行车去县城。秀月在供销社门口等他,穿着一件碎花衣裳,扎着两根辫子。她看见他,笑了笑,露出两颗小虎牙。
两个人去国营饭店吃了一顿饭,花了三块钱。他要付钱,秀月抢着付了。
“我请客。”秀月说。
后来他问秀月:“你咋看上我了?”
秀月说:“你实诚。”
结婚那天,母亲从江家湾赶来,穿着那件蓝布衣裳,补丁又添了几块。秀月的娘家人看见,私下里嘀咕。秀月装作没看见。
她坐在席上,一直笑,笑得合不拢嘴。别人敬酒,她喝;别人说话,她听;别人夸新娘子,她点头。她笑了一整天,脸都笑僵了。
晚上,客人散了,母亲拉着秀月的手,说了半天话。
“泽琛脾气犟,你多担待。”
“他小时候受苦了,你别嫌弃他。”
“我老了,帮不上你们啥,你们好好过日子。”
秀月点着头,眼眶红了。
母亲走的时候,秀月送她到门口。
“妈,常来。”
母亲点点头,走了。她走得很慢,背驼着,一步一步往车站走。秀月站在门口看着,直到看不见了才回去。
一九九三年,他调到县里,当了县委办副主任。那一年他三十岁。
县委办在县政府大院里,一栋三层小楼,他的办公室在二楼。窗户对着院子,能看见进进出出的人。办公桌是木头的,桌面压着玻璃板,玻璃板下压着几张照片。有一张是母亲,站在江家湾村口,瘦瘦小小的,穿着那件蓝布衣裳。
日子安顿下来后,他第一件事就是去接母亲。
母亲不肯来。
“我在山里住惯了。”母亲说,“城里住不惯,不去。”
他劝了三天,母亲还是不松口。
秀月也劝。
“妈,你来吧。”秀月说,“我和泽琛都上班,你在家帮我们看看门,我们放心。”
母亲看着秀月,半天没说话。
“你真心想让我去?”母亲问。
“真心。”秀月说。
母亲又看她半天,点点头。
“那我去。”
搬家那天,母亲收拾了一个包袱,就是几件换洗衣服。那件蓝布衣裳也在,补丁摞补丁,洗得发白了。
“妈,这衣裳扔了吧。”他说。
母亲瞪他一眼。
“你爹的。”
他不说了。
进城那天,母亲坐在车上,一直回头看。看江家湾越来越小,看大山越来越远,看金沙江变成一条线。
她没说话。
到了县城,进了门,母亲站在屋里,四处打量。
两间房,一间堂屋一间卧房,有自来水,有电灯,有灶房,有厕所。家具又少又简单,一张床,一张桌子,几把椅子,一个衣柜。
“这房子——”母亲说,“是你们的?”
“租的。”他说,“以后攒钱买一套。”
母亲点点头。
晚上,秀月做了饭,四个菜,有肉。母亲吃得少,一直看着碗。
“妈,不好吃?”秀月问。
“好吃。”母亲说,“太多了,吃不完。”
第四章
一九九六年,江泽琛调任县民政局局长。那一年他三十三岁。
职位变了,事情多了,但他每个月必做的一件事,就是回家陪母亲说话。有时候忙到天黑,也要赶回去,在母亲床前坐一会儿,问问白天吃了什么,身子骨怎么样。
秀月说:“你天天这么跑,不累啊?”
他说:“累啥。妈在那儿,我就得去。”
母亲住在他们租的那套房子里,每天帮着看看门,做做饭。她闲不住,把家里收拾得干干净净,地板拖得能照见人影。秀月下班回来,饭已经做好了,菜已经切好了,只等下锅。
“妈,你别干这些,歇着。”
“歇什么歇,闲着也是闲着。”母亲说,“我在山里干了一辈子,这点活算啥。”
后来,他又调任县农业局局长。那一年他三十六岁。
农业局事更杂,下乡的时候多,有时候一走就是好几天。但不管走到哪个乡哪个村,他都要往家里打个电话,问问母亲的情况。
有一次下乡回来,半夜才到县城。秀月说妈睡了,让他别去打扰。他没听,轻手轻脚进了母亲房间,在床边坐了一会儿。母亲睡着了,呼吸匀匀的,他就那么坐着,看着。
后来母亲醒了,看见他,啊啊了两声。
他握住母亲的手:“妈,我回来了。”
母亲眼睛眨了眨,又睡了。
再后来,他又转任县水利局局长。那一年他三十九岁。
水利局管着全县的江河湖库,金沙江也在其中。每次下乡去江边,他都会站在岸上,看着浑黄的江水发呆。同事知道他想什么——那是江家湾的方向,是他母亲住了一辈子的地方。
当了三个局的局长,在别人眼里,他官越做越大。可在他自己心里,什么都没变。他还是那个八岁就没了爹的孩子,还是那个被母亲用玉米糊糊喂大的山里娃。
有时候单位聚餐,有人给他敬酒,说江局长有出息。他笑笑,说:“啥出息不出息,我就是个农民的儿子。”
有人说:“江局长孝顺,全县都出名。”
他不说话了。
一九九八年,他们终于攒够了钱,买了一块宅基地自建了房子。
房子在县城边上,两层砖混小楼,楼上楼下都有客厅、卧室和卫生间。院子中老酸角树下还另建有厨房和餐厅。他让母亲住在一楼的卧室,方便起居。
母亲站在新房里,四处看。
“这房子,是咱们的?”
“咱们的。”
母亲摸摸墙,摸摸窗户,摸摸门。墙是白的,窗户是铝合金的,门是实木的,刷着土色红漆。
“你爹要是在,该多好。”母亲说。
他愣了一下。
“他这辈子就想盖间新房子。”母亲说,“土坯房住了一辈子,没住上新房。”
他没说话。
母亲在这个小院里住了十四年。
第五章
母亲五十八岁那一年,病了。那一年,江泽琛三十七岁。
起初是头疼,她不说。还是老习惯,有病扛着,能扛就扛,扛不住再说。
后来是腿疼,她还是不说。走路有点跛,她说是不小心崴了。
再后来是头晕,她扶着墙走,她说是不习惯城里的地板,太滑。
直到有一天,她站起来,一下子倒下去,摔在地上。
秀月在厨房做饭,听见响声跑出来,看见母亲躺在地上,一动不动。她吓坏了,赶紧打电话叫救护车,又打电话给江泽琛。
江泽琛正在开会,接到电话,扔下一屋子人,跑出去了。
脑溢血。
抢救过来,命保住了,人瘫了。右边身子动不了,话也说不清楚,只能啊啊地叫。
江泽琛赶到医院的时候,母亲已经醒了,躺在病床上,睁着眼看他。他想说话,说不出来,眼泪先下来了。
他跪在床前,握着母亲的手。
“妈。”
母亲看着他,眼睛眨了眨。
“妈,儿子不孝。”
母亲的手动了动,想握他,握不住。
从那天起,他开启了另一场战斗。
白天上班,晚上到医院陪护。秀月白天陪护,晚上回去做饭、洗衣服、照顾孩子。孩子那会儿上小学,放学自己回家,自己写作业,等爸妈回来。
两个月后,母亲出院了。不能走路,不能说话,吃喝拉撒都在床上。
他们把母亲安顿回她住的那个房间中。床是医院那样的病床,可以摇起来的那种。房间里收拾得干干净净,没有一点异味。
伺候瘫子,是世上最磨人的事。
喂饭,要一口一口喂,喂快了呛着,喂慢了急。喝水要用吸管,一管一管喂。翻身要两个小时翻一次,不然生褥疮。大小便要及时处理,晚一会儿就弄一床。
秀月从来不嫌。
那时,她已经从供销社内退,在家专门伺候婆婆。每天几次去婆婆房间,看看有没有需要。喂药,擦身,换床单,她做得比江泽琛还利索。
“妈,翻身了。”她轻轻把婆婆翻过来,垫上软垫,按摩后背。
婆婆啊啊地叫,她知道是什么意思。
“妈,你饿了?等一下,饭马上好。”
婆婆啊啊,她知道是渴了,端过水杯,把吸管放进婆婆嘴里。
邻居来串门,看见她正在给婆婆换尿布,动作麻利,没有一点嫌弃。
“秀月,你不嫌脏啊?”
“脏什么脏,妈嘛。”她说,“我也有老的时候。”
江泽琛下班回来,第一件事也是进母亲房间。
他坐在床边,握着母亲的手,跟她说话。说今天单位的事,说孩子考试考得好,说秀月买了什么菜。母亲听着,眼睛看着他,有时候啊啊两声,算是回应。
他知道母亲想什么。
“妈,你想江家湾了?”
母亲眼睛眨眨。
“等你好一点,我带你回去看看。”
母亲眼睛湿了。
夜里,他起来好几次,去母亲房间看。被子盖好没有,有没有尿湿,睡得安不安稳。有时候母亲没睡,睁着眼看他,他就坐在床边,陪一会儿。
秀月也起来,两个人碰上了,就一起看看。
日子就这么过。
一年,两年,三年,五年……十年。
母亲在床上整整躺了十四年。
这十四年里,他当过民政局长、农业局长、水利局长,职位换了一个又一个,办公室搬了一回又一回,可每天晚上回家,他做的第一件事从来没变——进母亲房间,坐在床边,握住她的手。
有时候开会开得晚,回到家已经深夜。秀月说妈睡了,别进去了。他还是轻手轻脚推开门,在床边坐一会儿。哪怕母亲睡着了,他也要看一眼,坐一会儿,才去睡。
医生说,像母亲这样的病人,能躺十四年没生褥疮、没得并发症,简直是奇迹。
江泽琛知道,那不是奇迹,是秀月一天天、一夜夜换来的。
有一回,儿子问他:“爸,你为什么对奶奶这么好?”
他愣了一下。
“奶奶对我也好?”儿子问。
他想了想。
“你奶奶年轻的时候,一个人养大三个孩子。”他说,“你爸八岁,你大姑七岁,你小姑四岁。你爷爷没了,就剩她一个人。她没改嫁,没丢下我们,一个人扛着。她下地干活,上山割草,夜里缝补衣服,天不亮就起来做饭。她把自己碗里的稠的捞给孩子,自己喝稀的。她把红薯皮啃了,把瓤留给孩子。她一辈子没穿过一件新衣服,没吃过一顿饱饭。”
他看着儿子。
“你说,我该不该对她好?”
儿子点点头。
第六章
母亲是七十二岁时走的,那一年江泽琛五十一岁。
母亲在床上躺了十四年。
那年春天,母亲不行了。
她吃不下东西,喂什么吐什么。江泽琛请了假,天天守着她。秀月也守着。两个人轮班,一个白天,一个晚上。
那天晚上,母亲突然睁开眼睛,看着他。
他俯下身。
“妈。”
母亲看着他,眼睛很亮。那眼睛不像一个病了十四年的老人,像年轻时候,像在江家湾的时候,像站在村口送他的时候。
“妈,你想说什么?”
母亲嘴巴动了动,发出啊啊的声音。他听不清,但他知道母亲想说什么。
“妈,你放心。”他说,“家里都好。孩子考上大学了,在省城念书。秀月对我好,对我好一辈子。妹妹们也好,外甥们都大了。你放心。”
母亲看着他,眼睛眨了眨。
“妈,你养我小,我养你老。”他说,“我没忘,一辈子没忘。”
母亲眼角流下一滴泪。
他握着母亲的手,握着,握着。
凌晨三点,母亲走了。
她走得很安静,就像睡着了一样。眼睛闭上了,呼吸没有了,手慢慢凉了。
江泽琛跪在床前,没哭,就那么跪着。秀月跪在他旁边,也没哭。
后来他站起来,去打电话。打给妹妹,打给儿子,打给亲戚。
天亮了,人来了。屋里站满了人。他站在母亲床边,看着母亲的脸。
她穿着那件蓝布衣裳。洗得发白了,补丁摞补丁,但江泽琛把它收得好好的,每年拿出来晒晒,这回给母亲穿上了。
“这是我爹的衣裳。”他对来吊唁的人说,“我妈穿了一辈子。”
他把母亲葬在江家湾后面的山上。
站在那儿,能看见金沙江。浑黄的水,轰轰隆隆往东流,和几十年前一样。江水从青藏高原下来,一路劈山开路,到了滇北这段,还是那么急,那么响。
他站在墓前,站了很久。
秀月站在他旁边。
“妈,你在这儿能看见江。”他说,“能看见咱们家。”
风吹过来,江水的轰隆声传上来,闷闷的,像什么东西一直在砸。
他想起小时候,坐在江边石头上发呆,母亲来找他。想起母亲送他上学时说的话:“儿啊,你要好好念书。”想起母亲去乡上给他打听征兵的事,走了十几里山路。想起母亲站在村口送他,瘦瘦小小的,一直站着,一直站着。
他蹲下来,用手摸着墓碑上的字。
胡春兰。
三个字。
“妈,”他说,“我走了。过些日子再来看你。”
他站起来,转身下山。
秀月跟在后面。
走到山坳口,他回头看了一眼。母亲的坟在山坡上,小小的一个土包,后面是大山,前面是金沙江。山还是那些山,灰黑色的,把天压得低低的。江还是那条江,浑黄的水,轰轰隆隆往东流。
他站了一会儿,转过身,走了。
尾声
二〇二四年,江泽琛六十一岁。
退休一年了。儿子在省城大学教书,女儿在县城边办了个农机服务公司,女婿是本地人,踏实肯干。
清明,他们回到江家湾。
儿子儿媳从省城回来,女儿女婿也一起赶过来,一家人开着两辆车,去山上扫墓。
母亲的墓还是那个土包,四周砌着石头,立着碑。碑上刻着字:慈母胡春兰之墓,孝男江泽琛、媳李秀月,孝女江大妹、江小妹,率孙辈敬立。
他蹲在墓前,摆上供品。母亲爱吃的点心,母亲爱吃的果子。点心是从县城买的,软和的,母亲牙口不好,吃不了硬的。果子是新鲜的,洗得干干净净。
“妈,我们来看你了。”
他点上香,烧了纸。
儿子站在旁边,女儿站在旁边,孙子孙女站在后头。“妈,家里都好。”他说,“你孙子在大学当老师。你孙女开办了一个农业机械服务公司,办得不错。
江风吹过来,纸灰飞起来,飘向江边。
“妈,我老了。”他说,“头发全白了。秀月也老了,头发也白了。但我们身体都好,你放心。”
他站起来,站了一会儿。
“走了,妈。明年再来。”
他转身下山。
走到山坳口,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
母亲的坟在山坡上,小小的,静静的。金沙江在下面,浑黄的水,轰轰隆隆往东流。大山还是那些大山,灰黑色的,把天压得低低的。
他想起八岁那年,蹲在灶前,母亲握着他的手。想起母亲无数次站在村口送他,瘦瘦小小的,一直站着。想起母亲躺在床上,看着他,眼角流下一滴泪。
江风吹过来,吹得他眼睛干涩。
“爸,走了。”儿子在下面喊。
他应了一声,转过身,慢慢往下走。
秀月在下面等他,伸出手,他握住。
两个人一起往下走。
江水的轰隆声在后面,一直响着。
他们走到村口,那几棵老木棉树还在,比几十年前更高了。树干粗得一个人抱不过来,枝丫伸展着,遮出一片阴凉。树底下坐着几个老人,看着他们走过。
“回来上坟啊?”一个老人问。
“嗯。”他点点头。
老人眯着眼看他,看了半天。
“你是春兰家的大小子?”
“是。”
老人点点头,又眯着眼看江面。
他们继续往前走。车停在村口外,一辆黑色的,一辆白色的。儿子在前面走,女儿在后面跟着,孙子孙女叽叽喳喳说话。
他忽然停下,回头看了一眼。
村口还是那个村口,土坯房还是那些土坯房,只是有些已经没人住了,屋顶塌了,墙也倒了。炊烟升起来,只有几家。狗叫声还有,鸡叫声还有,江水的轰隆声还有。
他想起母亲说过的话。
“我活着,就得把娃拉扯大。他们姓江,是老江家的根。”
他站了一会儿,转过身,上车。
车开了,江家湾越来越小,大山越来越远,金沙江变成一条线。他坐在副驾驶,看着窗外,没说话。
秀月坐在后排,也没说话。
开出几十里,他忽然说:“妈这辈子,不容易。”
秀月点点头。
“她要是能看到现在,该多好。”
秀月没说话,只是叹了一声气。
车继续往前开,往县城开,往他们的家开。窗外的山一座接一座往后退,江一条接一条往后退,村庄一个接一个往后退。
他闭上眼睛,听见江水的轰隆声。
那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从很深的山谷里传来,从很久以前传来。像母亲的手,粗糙的,裂着口子的,握着他的手。像母亲的喊声,从江边传来:“泽琛——回家吃饭——”
他睁开眼睛。
车窗外,太阳正往西落,把山染成金色。